牛肉面的热气模糊了沈砚的视线。他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,送入嘴里,咀嚼,吞咽。面汤咸鲜,面条筋道,牛肉炖得软烂——这一切本该有味道,但他此刻的味觉像被一层薄膜隔绝,只能感受到食物在口腔中机械地移动。
他在等手机响,或者不响。等那个他亲手设置的死亡齿轮,按照预定的轨迹咬合、转动、完成。
十一点三十五分,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茶馆门口的监控摄像头——他用一个临时手机号注册的云存储账号,摄像头是他三天前安装在对面电线杆上的,伪装成一只废弃的鸟巢。画面里,李建国搂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走出茶馆,两个人脚步虚浮,像两条被酒精泡软的海带。
他们沿着人行道往“老地方”餐馆的方向走去。李建国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:上身微微后仰,肚子挺在前面,两条腿向外撇,像一只负重的企鹅。这个姿势说明他的腰椎已经不堪重负——九十五公斤的体重全部压在脊柱上,椎间盘在每一个颠簸中相互挤压、磨损。用不了多久,他就会开始腰痛,然后吃止痛药,然后止痛药损伤他的胃黏膜,然后胃出血,然后——
沈砚停下了这个推演。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对待尸体的方式对待一个活人。这是法医的职业病,也是他此刻最不该有的思维惯性。
他放下筷子,将碗推到一边,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在上面画了一张表格,分三栏:已完成的步骤、待观察的变量、应急撤退路线。
已完成的步骤,他列了七项。从提纯乌头碱到布置车内痕迹,每一个动作都已经被压缩成一行干巴巴的文字,像一份实验报告的方法学部分。
待观察的变量,他列了五项:李建国下午是否会如期上车、车内温度对乌头碱晶体稳定性的影响、头枕与李建国颈部的接触时长和角度、李建国皮肤的角质层厚度对经皮吸收率的影响、以及最关键的——死亡时间的预估。
他在“死亡时间的预估”后面画了一个问号。
教科书上写着:乌头碱经皮吸收的致死量约为零点五到一毫克,起效时间在十五到九十分钟,死亡原因多为室颤或心脏骤停。但教科书不会告诉你,对于一个长期酗酒、肝功能受损、心肌已经处于慢性缺血状态的冠心病患者,这个起效时间会缩短到多少。
沈砚在心里给出了自己的答案:大约四十分钟。
李建国大概会在下午两点半左右上车,打开空调,将座椅放倒,头靠在头枕上小憩。三点十分左右,乌头碱开始作用于他的钠离子通道,心肌细胞的动作电位时程缩短,复极离散度增加,心电图上会出现QT间期延长和恶性心律失常的前兆。
如果此时李建国还活着,他会感到口唇发麻、指尖刺痛、全身有蚂蚁爬行的感觉。然后恶心、呕吐、大汗淋漓。如果他足够清醒,他可能会意识到自己中毒了,可能会打电话求救,可能会在救护车到来之前被送到最近的医院——
但李建国不会清醒。他会在半斤白酒的作用下昏睡,将乌头碱的毒性反应误认为是宿醉的延续,直到他的心肌在某个瞬间突然停止收缩。
沈砚将记事本合上,塞回口袋。他叫来服务员结账,十块钱,他给了十五,说不用找了。服务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,冲他笑了一下,说谢谢大哥。沈砚也笑了一下,笑得温和、得体、毫无破绽。
走出饭馆时,阳光正好。北城县的十一月,阳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箔,贴在人脸上,暖洋洋的。街上行人如织,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,红薯的焦香钻进鼻腔。沈砚深吸一口气,这一次,他闻到了味道。
他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路,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。河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柳叶,水流很慢,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迹。对岸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,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其中一栋楼的五楼,是李建国的家。
沈砚没有抬头去看那扇窗户。他低着头,双手插在口袋里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喷雾瓶的金属外壳。瓶里还剩大约零点三毫升溶液,足够杀死一个人,也足够让他被判处死刑。
他应该把它处理掉。倒进河里,或者埋进土里,或者用酒精烧掉。但他没有。他将喷雾瓶从口袋里取出来,握在手心,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微凉触感。这是他亲手制造的东西,每一道工序、每一个分子,都浸透了他的知识、技术和意志。它像一个精密的数学模型,一个完美的化学方程式,一个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。
而作品,在完成之前,不该被销毁。
下午两点,沈砚的手机再次震动。监控画面里,李建国从“老地方”餐馆出来,身边只剩下一个人——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,应该是他叫的代驾。两个人站在餐馆门口等了两分钟,一辆折叠电动车从街角驶来,代驾小哥将自己的车放进帕萨特的后备箱,然后坐进驾驶座。
李建国拉开后排的车门,钻了进去。
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不是驾驶座。李建国坐在了后排。
这意味着他不会将头靠在那个被处理过的头枕上。乌头碱晶体安静地沉积在驾驶座头枕的织物纤维中,像一张铺好的空网,而猎物从旁边绕了过去。
沈砚的手指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迅速在脑海中重新推演:李建国坐在后排,可能是因为喝得太多,不想坐在前面被代驾看到自己的狼狈相。也可能只是因为习惯——有些人就是喜欢坐后排,把前排留给代驾。无论原因是什么,结果都一样:他的计划出现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变量。
代驾启动车辆,帕萨特缓缓驶出画面。
沈砚站起身,心跳加速到每分钟九十次左右。他深呼吸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法医的第一课:死亡现场永远充满变量,尸体不会按照教科书的方式腐烂,毒物不会按照预想的路径代谢。真正的法医,不是在实验室里按部就班操作仪器的技术员,而是在混乱中寻找秩序的解谜者。
现在,他需要找到新的秩序。
他快步走向停车场,在梧桐树下站定。大脑高速运转,同时处理多个信息流:李建国的行车路线、他回家的时间窗口、车内乌头碱的残留剂量、以及——最重要的——他是否有第二次机会。
帕萨特在城东转了两个弯,然后驶入一条背街小巷。沈砚在脑海中调出北城县的地图,那条小巷通往的方向只有两个可能:李建国的家,或者另一个他常去的洗浴中心。
车停在了洗浴中心门口。
沈砚眯起眼睛。洗浴中心——这是他观察盲区。一周的蹲守中,他只记录了李建国的麻将和饭局,忽略了洗浴这个环节。而洗浴意味着李建国会在这里待一到两个小时,洗澡、搓背、也许再睡一觉。然后——
然后他会再次上车,回家。
这一次,他很可能会坐在副驾驶,或者——如果代驾已经离开,他自己开车。无论哪种情况,他都会接触方向盘、换挡杆、或者座椅。而那些位置,沈砚只处理了驾驶座头枕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