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沈砚在省厅实习时,跟他有过几次短暂的接触。林峰比他大五岁,警校刑侦专业毕业,在省厅干了六年,破过几起有影响的案子,是个实干派。他的特点是:敏锐、执着、不太会来事。在省厅那种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环境里,他不太吃得开,所以才会被“下放”到北城县这种小地方挂职锻炼。
但正是这种“不太会来事”的人,最适合做这件事。因为他不属于任何派系,不欠任何人的人情,不被任何利益链条捆绑。他会按照程序办事,按照证据说话,按照法律处理。
一个完美的“工具人”。
沈砚需要的,就是这样一个工具人。他不需要跟林峰有任何接触,不需要给他任何暗示,不需要冒任何暴露的风险。他只需要把证据摆在林峰面前,然后让林峰的职业本能和道德感去完成剩下的工作。
就像他把乌头碱放在李建国的方向盘上一样——他不需要亲手去推那块骨牌,他只需要把它放在正确的位置,然后等着重力去完成它的工作。
沈砚将那张画满线和圆圈的纸折起来,放进抽屉的最深处。他关掉台灯,躺在床上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:当一个人同时扮演四个角色的时候,他会不会有一天忘记自己是谁?
答案他也不知道。但他知道的是,在北城县这个舞台上,他必须把这出戏演下去。不是为了正义——正义这个词太宏大,太抽象,太容易被滥用。而是为了沈清,为了那个在书房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,为了那些在沉默中度过的七年。
为了父亲的茉莉花开了,而他终于能闻得到。
窗外的路灯灭了。凌晨两点,整个北城县沉入了最深沉的黑暗。沈砚闭上眼睛,开始在脑海中构建第四层痕迹——那是一层他现在还不需要用到的痕迹,但它必须存在,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,等待合适的季节发芽。
第四层痕迹,他称之为“时间性痕迹”。
这种痕迹的目的,是让警方相信,这个“团伙”对李建国的监视和踩点,不是一天两天,而是持续了数周甚至数月。这种痕迹的形式,可以是在李建国家附近的不同位置留下的烟头——每个烟头的品牌不同、陈旧程度不同、暴露在自然环境中的时间不同。通过测定烟头上唾液残留的降解程度,技术人员可以大致估算出每个烟头被丢弃的时间,从而推算出“团伙”的活动时间跨度。
沈砚已经准备好了七个烟头,七个品牌,分布在李建国家周围的七个不同位置。这些烟头将在接下来的两周内,被他陆续放置在预定地点。
每一根烟头,都是一块多米诺骨牌。每一块骨牌倒下,都会推动下一块。而最后一块骨牌,将会砸在王怀安的办公桌上。
沈砚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纸上的花纹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就像他留下的那些痕迹——看不见,但存在。就像真相——被掩埋了七年,但从未消失。
他闭上眼睛,开始数数。不是从一到一百,而是从乌头碱的代谢产物开始:乌头碱→苯甲酰乌头原碱→乌头原碱。第一步水解发生在肝脏,由酯酶催化,半衰期约二十分钟。第二步水解发生在肾脏,由葡萄糖醛酸转移酶介导,半衰期约六小时。最终代谢产物通过尿液排出,检测窗口期为三到五天。
三到五天。
李建国的尸体已经火化了。检测窗口期已经关闭了。
沈砚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。他沉入了黑暗,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,无声无息,不留痕迹。但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他的嘴角微微翘起——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、转瞬即逝的微笑。
那不是一个杀手的微笑,也不是一个疯子的微笑。
那是一个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摆好、等待对手落子的棋手的微笑。
平静,而笃定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