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重新躺下来,这一次,他什么都没有想。他只是让自己的大脑变成一片空白,一片安静的、没有波澜的空白。
凌晨三点,他终于睡着了。
早上七点,陆沉被手机闹钟叫醒。他洗了脸,穿好衣服,下楼在宾馆的自助餐厅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——一碗白粥,一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,几乎没有咀嚼,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。
七点四十分,他到达了北城县殡仪馆。马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冷链运输箱。
“陆支队,这是李建国的血液样本和胃内容物样本,都在里面。”马建国将运输箱递给他,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——像是在配合,又像是在试探。
“谢谢马科长。”陆沉接过运输箱,看了一眼上面的封条,“封条完好,没问题。”
“陆支队,”马建国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,“这个案子,真的有必要复检吗?家属那边已经接受了,单位那边也没意见,如果复检出什么问题——”
“如果复检出什么问题,那就说明案子本身有问题。”陆沉看着他,目光平静但锐利,“马科长,你是老技术员了,你应该知道,法医鉴定的第一原则是什么。”
马建国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出声。他知道那个原则:法医鉴定的第一原则,是忠于事实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陆沉提着运输箱,转身离开了殡仪馆。
八点三十分,陆沉在北城县公安局旁边的一家小饭馆里,见到了他临时调来的两个人——痕迹工程师陈浩和侦查员孙婷。陈浩三十出头,瘦高个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是市局痕迹室的技术骨干。孙婷二十八岁,短发,目光犀利,是刑侦支队的女侦查员,破过几起有影响的案子。
“长话短说。”陆沉将李建国案的卷宗复印件递给两个人,“这个案子,我怀疑不是自然死亡。陈浩,你负责重新勘查现场——不是李建国的死亡现场,是他的生活轨迹。他的车、他的家、他的办公室,所有他生前经常接触的地方。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”
陈浩接过卷宗,翻了几页,点了点头。
“孙婷,你负责查一个人。”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,“沈砚,男,二十七岁,法医毒理学专业,曾在省厅实习过。现在在北城县,具体做什么工作不清楚。我要你查清楚他过去三个月的一切——去了哪里、见了什么人、做了什么。”
孙婷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问:“这个人是嫌疑人?”
“现在还不是。”陆沉说,“但我要你查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个人走了。陆沉一个人坐在小饭馆里,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他看着窗外的街道,街上人来人往,卖早餐的小贩在吆喝,上班族急匆匆地赶路,一个老人在遛狗,一个年轻妈妈在推婴儿车。
一切都那么正常。正常得像一潭死水。
但陆沉知道,这潭死水的下面,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凉茶。茶是苦的,苦得他皱了皱眉头。但他没有放下杯子,而是一口气将整杯茶喝完了。
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再蔓延到胸腔。他放下杯子,站起身,结了账,走出了小饭馆。
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睛。北城县的十一月,阳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箔,贴在皮肤上,暖洋洋的。但他知道,这层金箔的下面,藏着冰冷的、锋利的、足以割开一切的东西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——没有新消息。方明远的检测结果至少要等两天,陈浩和孙婷的调查也需要时间。
他需要做的,就是等。
等证据开口说话。
陆沉将手机放回口袋,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,和街上其他行人完全同步——这是他在二十年的刑侦生涯中养成的习惯,不引人注目,不制造异常,像一个普通的、不重要的、不会让任何人多看一眼的人。
但在他平静的外表下,他的大脑正在以最高的速度运转,处理着每一条信息、每一个细节、每一个可能的线索。
他已经闻到了那个味道——不是李建国死亡现场的味道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隐秘的、藏在所有表象之下的味道。
那是真相的味道。
而在北城县的另一端,沈砚正坐在县图书馆的阅览室里,面前摊着一本英文版的《法医病理学》。他翻到的那一页,正好是“乌头碱中毒的病理学改变”一章。
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,阅读着那些他已经烂熟于心的文字。但他的注意力不在书上——他的余光扫到了窗外街道上的一辆黑色轿车。
那辆车在图书馆门口停了大约五分钟,然后缓缓开走了。
沈砚没有抬头,没有转头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但他的大脑已经自动记录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——湖A·7K362。
湖州牌照。不是北城县的。
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秒,然后继续翻动。
市局的人来了。
沈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——他的面部肌肉控制力是经过长期训练的,即使在最极端的情况下,也能保持完全的平静。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,重新评估局势。
市局介入,意味着北城县公安局的“结案”可能不会被接受。这意味着有人——一个在市局有话语权的人——对这个案子产生了怀疑。
这个人是谁?他掌握了什么?他的调查方向是什么?
沈砚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从这一刻起,博弈的难度升级了。
他合上书,站起身,将书放回书架上。他走出图书馆,步态正常,呼吸平稳,表情平静。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、悠闲的、在图书馆待了一个下午的年轻人。
但在他的内心深处,有一根弦已经被绷紧了。
那根弦的名字,叫做陆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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