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疑问,七年前没有人认真追查过。但现在——
陆沉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这次是打给湖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值班室。
“我是陆沉。明天一早,给我派两个人到北城县来,要痕迹和侦查各一个。对,我要在这里设一个临时专案组。”
他挂了电话,将桌上的那张A4纸折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然后他关了灯,躺在床上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他在等。等明天的血液样本送到市局,等方明远的检测结果,等那些能够证实或者推翻他直觉的证据。
如果结果是阴性——李建国的血液中没有乌头碱——那他就把这一切当成一次普通的抽检,回湖州,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但如果结果是阳性——
陆沉的嘴角微微绷紧。他想起了一句话,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:每一个完美的犯罪,都会留下一个最不完美的破绽——那就是它太完美了。
李建国的死亡现场太干净了。干净到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,没有任何指向他杀的线索,没有任何让警方继续追查的理由。但正是这种干净,让陆沉觉得不对劲。
一个自然死亡的人,不会留下一个“完美”的现场。只有一种人的死亡现场会是完美的——那就是被一个完美的人杀死的。
而这个“完美的人”,很可能就是沈清的——
陆沉没有继续想下去。在证据确凿之前,他不允许自己的思维被任何先入为主的判断污染。这是他在警校学到的第一课:让证据说话,而不是让你的猜测说话。
但他知道,如果他的直觉是对的,如果李建国真的是被毒杀的,如果这个案子真的跟七年前的沈清案有关——
那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杀人犯,而是一个拥有法医毒理学专业知识、熟悉刑侦手段、懂得反侦察的高智商犯罪者。
这样的人,不会留下指纹,不会留下DNA,不会留下任何能被常规手段捕捉到的痕迹。
但陆沉相信一件事:没有人能做到绝对的完美。每一个犯罪者都会留下痕迹——不是物质上的痕迹,而是逻辑上的痕迹。每一个选择、每一个决定、每一个“为什么这样做而不那样做”的背后,都有一种逻辑。而这种逻辑,就是破绽。
他只需要找到这个逻辑。
凌晨一点,陆沉还没有睡着。他坐起身,打开床头灯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A4纸,展开,平铺在床头柜上。
他盯着那张纸上的时间轴和关键词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纸的最下方写了一句话:
“如果李建国是被谋杀的,凶手的目的是什么?”
这个问题有两个可能的答案。第一个答案是:凶手跟李建国有私仇,杀他是为了报复。第二个答案是:凶手杀李建国只是第一步,他的真正目标是李建国背后的人。
如果是第二个答案,那凶手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他可能有一个团队,有周密的计划,有明确的步骤。李建国只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,接下来会有第二块、第三块——
陆沉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如果是这样,那他现在最需要做的,不是去追查凶手的身份,而是去保护那些可能成为“第二块骨牌”的人。
王怀安。周明远。刘建明。
这三个名字,是沈清案中与李建国关联最紧密的人。如果凶手的真正目标是他们,那李建国的死只是一个开始。
陆沉拿起手机,犹豫了一下,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。他没有证据,没有理由,没有任何可以拿上台面的东西去要求对这三个官员进行保护。如果他这么做了,消息一旦走漏,不仅会打草惊蛇,还会让他在北城县的调查陷入无法推进的境地。
他需要先拿到证据。确凿的、无可辩驳的证据。
他关了灯,重新躺下来。这一次,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放松身体,强迫自己的大脑从高速运转的状态中缓慢降速。
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,他想起了一个人——沈砚。
他在省厅实习时的那个年轻人,安静、聪明、专注,在法医毒理学方面有着超出同龄人的理解力。他在毒理实验室里操作仪器的时候,手指稳得像一台机器,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不可思议的程度。
陆沉跟他没有太多交集,但他记得一件事:有一次,毒理实验室接了一个乌头碱中毒的案子,一个老太太误服了含乌头碱的中药酒,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。沈砚在处理那个案子的检材时,全程没有戴手套。
陆沉当时注意到了,问了一句:“你不戴手套?”
沈砚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说:“乌头碱经皮吸收需要溶剂载体,单纯的晶体接触完整皮肤不会中毒。”
陆沉当时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多想。但现在,在这个凌晨一点的北城县宾馆里,这个细节突然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,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,突然翻了个身,露出了白色的肚皮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沈砚。
沈清河的儿子。
沈清的——
陆沉坐起身,重新打开了床头灯。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个可怕的猜想正在他的脑海中成形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了一个号码——省厅政治部的一个熟人。
他发了一条短信:“帮我查一个人,沈砚,男,大概二十七八岁,曾在省厅法医室实习过。我需要他的现住址和工作单位。”
发完短信,他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盯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
如果沈砚是凶手——
不。不能这样想。没有证据,没有推理,没有任何可以支撑这个猜想的逻辑链条。沈砚是法医专业出身,熟悉刑侦手段,具备毒理学知识——但这些只是“可能性”,不是“证据”。
陆沉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个猜想的幼苗连根拔起,扔进了意识的垃圾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