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沈砚帮母亲收拾了碗筷,然后走到阳台上。父亲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沈砚走过去,站在父亲身边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,根系在地下缠绕,但地面上各自安静地站立着。
“爸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从今天起,不会有人再来骚扰我们家了。”
沈清河转过头,看着儿子的侧脸。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,在沈砚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个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的人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沈清河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砚说,“就是让他们知道,我们家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沈清河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看着远处县城的灯光,那些灯光零零星星的,像一盘散落的棋子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将手放在了沈砚的肩膀上。
那只手很重,很暖。和上次一样。
“小砚,”沈清河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夜风听到,“不管你要做什么,记住一件事——活着回来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将手覆在父亲的手背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屋里。
乐乐在客厅里写作业。
乐乐是沈清的独生子,今年九岁,上小学三年级。沈清死后,乐乐的妈妈改嫁了,把乐乐留给了沈清河和张秀兰。乐乐不知道爸爸是怎么死的——大人们告诉他,爸爸在工地上出了意外,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他信了,因为他还小,还不懂得“意外”和“谋杀”之间的区别。
沈砚走到乐乐身边,蹲下来,看着他的作业本。乐乐正在做数学题,题目是:小明有15个苹果,给了小红5个,又给了小刚3个,还剩几个?
乐乐在下面写了:15-5-3=7。
“做对了。”沈砚说,摸了摸乐乐的头。
乐乐抬起头,看着沈砚,眼睛又大又圆,像两颗黑葡萄。他的嘴唇上沾着圆珠笔的蓝色墨水,鼻尖上有一点灰尘,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泥地里滚过的小猫。
“叔叔,是不是有人欺负奶奶了?”乐乐忽然问。
沈砚的手在乐乐头上停了一下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听到了。奶奶在厨房里跟王奶奶打电话,说有人在门口拦着她。叔叔,那些人是坏人吗?”
沈砚看着乐乐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过早地学会了沉默的、被生活打磨过的、不该出现在一个九岁孩子脸上的早熟。
“他们是坏人。”沈砚说,“但是叔叔已经教训过他们了。他们再也不敢来了。”
乐乐看着沈砚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了一个让沈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的问题:“叔叔,你也能教训一下让爸爸去很远很远地方的那个人吗?”
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沈清河站在阳台上,听到了乐乐的话,手里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。张秀兰在厨房里洗碗,水龙头的声音很大,但她一定也听到了,因为水龙头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。
沈砚伸出手,将乐乐抱了起来。乐乐很轻,轻得像一捆稻草,但也很重,重得像整个世界。
“乐乐,你相信叔叔吗?”沈砚问。
乐乐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