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书桌前,拿出记事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他先写下了今天的日期,然后在下面画了一张表格。表格有三列: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。
时间:下午三点十分。地点:小区门口。人物:三个年轻男性,身高在一米七二到一米七八之间,体型偏瘦,穿着黑色卫衣,帽子遮住面部。为首者抽烟,左手食指和中指有烟渍,右手腕有一处纹身,图案不明。
他回忆着母亲描述的每一个细节,将它们一一写在表格里。然后他在表格的下方写了一行字:“受雇于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们还会再来。”
沈砚合上记事本,从抽屉里取出毒理箱,打开。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试剂和工具——微量移液器、试管、密封袋、喷雾瓶、乳胶手套。他在箱子里翻了一会儿,从最底层取出了一个小号的密封袋。
密封袋里装着几粒米黄色的晶体,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这不是乌头碱。这是一种他更早之前合成的物质——一种高纯度的辣椒素提取物,纯度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
辣椒素,辣椒中的活性成分,能够激活人体中的TRPV1受体,产生强烈的灼烧感和疼痛感。它的作用机制与乌头碱完全不同——乌头碱作用于钠离子通道,辣椒素作用于辣椒素受体。前者致命,后者不致命,但后者造成的痛苦,在某些情况下,比死亡更让人难以忍受。
沈砚用微量移液器将辣椒素晶体溶解在乙醇中,装入一个更小的喷雾瓶里。喷雾瓶只有拇指大小,可以轻松地握在手心,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。
他将喷雾瓶放进口袋,然后走出了房间。
“妈,我出去买点东西。”他说,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要去买东西。
张秀兰在厨房里应了一声:“早点回来。”
沈砚出了门,没有去超市,没有去便利店。他沿着小区外围走了一圈,在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都停留了几秒——花坛后面、楼道拐角、垃圾站旁边。他记住了每一个位置的视野、光线、距离和退路。
然后他走回了小区门口,在门口的保安室里跟值班的老头聊了几句。老头姓王,六十多岁,在这个小区看了五年的大门,认识每一个住户,也知道每一件发生在小区里的事。
“王叔,下午那几个人,你看到了吗?”沈砚递过去一支烟。
王老头接过烟,叼在嘴上,用打火机点着了。他吸了一口,眯着眼睛说:“看到了。三个小混混,不是咱们这片儿的。我跟了他们一眼,他们从东边来的,走的时候往西边去了。”
“东边”和“西边”这两个词在沈砚的脑海中自动转化为了一张地图。东边是县城的老城区,城中村密集,流动人口多,是混混们最喜欢出没的地方。西边是开发区,工厂多,晚上人少,是他们撤退时的天然屏障。
“谢谢王叔。”沈砚说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回家。他沿着小区东边的路走了大约十五分钟,走到了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。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平房,墙上刷着各种小广告,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炉子的烟味和泔水的酸臭味。
沈砚在一家台球厅门口停了下来。台球厅的玻璃门上贴着“营业中”三个字,玻璃后面是几张绿色的台球桌,几个年轻人正趴在桌上打球,台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空洞。
他推门走了进去。
台球厅里的空气很浑浊,烟雾缭绕,混合着汗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香味。沈砚走到吧台前,吧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光头,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,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,胳膊上全是肌肉。
“老板,打听个事。”沈砚将一百块钱放在吧台上。
光头男人看了一眼钱,又看了一眼沈砚,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冷漠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今天下午,有三个人去东边那个翠屏小区闹事。我想知道是谁让他们去的。”
光头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“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会告诉你”的戒备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他把钱推了回来。
沈砚没有去拿那钱。他将手伸进口袋,握住了那只拇指大小的喷雾瓶。他的手指按在喷头上,力度精确到不会误触,但随时可以释放。
“你知道。”沈砚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的,冷得扎人,“你不是他们的人,但你认识他们。这个台球厅是他们经常来的地方。你告诉我名字,我走人。你不告诉我,我每天来,每天问。”
光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。他的眼睛在沈砚的脸上扫来扫去,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——恐惧、犹豫、退缩。但他什么都没找到。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,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镜子里倒映着台球厅的灯光和烟雾,但镜子的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是沈清河的儿子?”光头男人忽然问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
光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张纸,在上面写了三个名字,推了过来。沈砚看了一眼,将纸条折好放进口袋。
“谢了。”他转身走出了台球厅。
他没有回家。他按照纸条上的三个名字,在接下来的两天里,找到了这三个人。
第一个叫刘洋,十九岁,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,跟着一个叫“东哥”的人收保护费。沈砚在网吧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,耳机戴在头上,嘴里叼着烟,屏幕上是一局还没打完的《英雄联盟》。
沈砚在他旁边的机位坐下来,打开电脑,也戴上耳机。然后他侧过身,将喷雾瓶对准刘洋露在短袖外面的小臂,按了一下。
刘洋正在打团战,觉得手臂上凉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喷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看到。他摸了摸手臂,皮肤上什么都没有,不红不肿不痒。他没在意,继续打游戏。
三秒钟后,他的手臂开始发烫。十秒钟后,那种烫变成了烧灼感,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他的皮肤上。二十秒钟后,他尖叫了一声,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摔了耳机,拼命地甩着手臂,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。
“操!什么东西!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