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怀安没有回答。他的背影在灯光下像一座黑色的山，沉默、沉重、不可撼动。但刘建明注意到，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指，在微微发抖。
周明远的尸体被送到了县医院的太平间，停在最里面的一号冰柜里。值班医生在死亡证明上写下了初步死因：心源性猝死。他没有做尸检——家属还没到，程序上需要等家属签字。但即使做了尸检，他也不认为会发现什么异常。一个五十三岁的高血压、冠心病患者，酒后突发心梗，在医学上是完全合理的。
但这份“合理”，在北城县的官场上激起的不是叹息，而是恐慌。
消息是从急救中心传出去的。值班护士在凌晨两点发了一条朋友圈——“又一个领导走了，心梗，才五十出头。”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抢救室照片，照片里能看到监护仪上那条平直的线和散落一地的注射器包装。这条朋友圈在十五分钟内被截屏、转发、传遍了北城县所有体制内的微信群。
有人在群里问：“谁走了？”没有人回答。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。
纪委的群里最先炸开了锅。有人在凌晨三点发了一条“周主任一路走好”，后面跟了一长串的蜡烛表情。没有人再说话，但那条消息下面每多一个蜡烛，就像在每个人的心脏上多压了一块石头。
周明远不是第一个。李建国是第一个。如果这是一条死亡链条，那下一个是谁？
建设局的一个科长在凌晨四点半退出了单位的工作群。没有人注意到，因为所有人都在假装睡觉。
陆沉在凌晨四点收到了消息。
他住在北城县宾馆三楼的标准间里，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震动模式。看到来电显示是马建国的时候，他已经在穿衣服了——多年的刑侦工作让他对深夜的电话有了一种本能的反应，铃声还没响第二声，人已经坐起来了。
“陆支队，周明远死了。”马建国的声音很疲惫，带着烟熏过的沙哑，“心梗，在会所喝酒的时候出的。”
陆沉穿裤子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晚上九点多，送到医院抢救了四十分钟，没救过来。”
“现场保护了吗？”
“会所那边我已经让人封了，包间没动，东西都在。但人是在医院走的，急救中心和医院那边也接触过了。”
陆沉挂了电话，用三分钟洗漱穿好衣服，下楼发动了车。北城县的凌晨四点，街道上空无一人，路灯在薄雾中发出昏黄的光。他的车驶过空荡荡的十字路口，红灯亮着，他没有停——整条街上只有他一辆车，红灯是为谁亮的？
十五分钟后，他到了会所门口。马建国已经在等了，旁边停着两辆警车，蓝色的警灯在夜色中无声地旋转着，将整栋楼染成了一明一暗的蓝色。两个民警站在门口，呵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像一团一团的雾。
“陆支队，包间在二楼。”马建国递给他一双鞋套和一副手套。
陆沉接过来，边穿边问：“谁第一个发现的？”
“建设局的刘建明副局长，他当时就坐在周明远旁边。人现在在县政府，王县长叫他过去了。”
“急救中心的记录拿到了吗？”
“拿到了，心电图、用药记录、抢救过程都在。初步判断是室颤反复发作，对除颤和药物反应都不好。”
陆沉点了点头，推门走进了会所。大厅里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，白炽灯的光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，反射出一种冷硬的、像医院一样的光泽。他上了二楼，走廊里的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，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208包间的门开着，门口的警戒带还没有拉上——马建国的人刚到不久，还没来得及做全面封锁。陆沉走进去，站在门口，没有急着动。他先整体观察了包间的布局：圆桌、十把椅子、转盘、餐具、酒水、茶具。圆桌上的菜还没怎么动，茅台酒瓶倒了一个，酒液在桌布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印记。椅子倒了两把——周明远的那把和刘建明起身时碰倒的那把。地上有一只摔碎了的茶杯，碎片散落在地毯上，茶渍已经干了，留下一圈深褐色的印记。
陆沉蹲下来，仔细看了看那个茶渍的位置。它在周明远座位的正下方，应该是周明远倒下时碰掉的。茶渍的颜色很深，不像普通的绿茶——绿茶的茶渍是浅黄绿色的，而这个茶渍是深褐色的，接近红茶或者普洱的颜色。但马建国告诉他，周明远喝的是武夷岩茶，属于乌龙茶，汤色本来就偏深。
他没有放过这个细节，用棉签提取了干涸的茶渍样本，装进了物证袋。
然后他将注意力转向了茶具。茶壶放在转盘上，壶盖盖着，壶身是白色的瓷，没有任何标记。陆沉戴上手套，轻轻拿起茶壶，打开壶盖，往里面看了一眼。壶底有泡过的茶叶，已经膨胀开了，黑褐色的叶片挤在一起，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草药味。他用镊子夹出几片茶叶，放进物证袋。茶叶的表面看起来正常，没有可疑的附着物。
但他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——茶壶旁边有一个深褐色的小铁罐，罐身上印着“武夷岩茶”四个字。罐盖打开着，里面还有大半罐茶叶。陆沉将茶叶罐拿起来，凑近鼻子闻了闻。茶叶的香气很正，是岩茶特有的那种烘焙香，但他隐约闻到了一丝不属于茶叶的气味——淡淡的、像中药一样的苦味，很微弱，如果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。
他将茶叶罐整个装进了大号的物证袋，标注了“周明远自带的茶叶”。
然后他看到了丹参粉。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塑料袋，袋口用密封条封着，里面装着大半袋棕黄色的粉末。袋子上没有任何标签，但刘建明在电话里告诉马建国，这是周明远自己带的丹参粉，说要泡茶喝。
陆沉拿起那袋粉末，在手心里掂了掂。粉末很细，像面粉一样，颜色是均匀的棕黄色。他打开密封条，用棉签蘸取了一点粉末，装进了试管。粉末闻起来有丹参特有的那种苦涩气味，不刺鼻，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。
丹参。活血化瘀，保护心脏。一个冠心病人喝丹参茶，听起来不仅无害，反而是养生的。但陆沉的直觉告诉他，这个东西出现在一个突然死亡的人的茶桌上，本身就需要被仔细检查。
不是因为它有毒——丹参没有毒。而是因为它可能会与其他药物发生相互作用。
陆沉站起身，退出了包间。他站在走廊里，摘下手套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拨了方明远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，方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：“陆支队，凌晨四点，你又有什么案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