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意思是?”陆沉问。
孙婷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的意思是,沈砚与李建国案有明确的关联,但与周明远案没有直接关联。如果沈砚是李建国案的凶手,那他要么有同伙,要么他故意在第二起案件中改变了手法和装备。”
“同伙。”陆沉重复了这个词,“你倾向于同伙?”
“我倾向于团伙作案。”孙婷说,“一个人的能力再强,也很难在五天内完成两起手法完全不同的谋杀,还要同时制造两套完全不同的假痕迹。沈砚的专业是法医毒理学,他懂乌头碱,懂药物相互作用,这些他都能一个人完成。但伪造两种完全不同的鞋印、两种完全不同的纤维、两种完全不同的烟头——这些需要大量的前期准备和现场操作。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,他不可能在五天内同时完成两起案件的踩点、布毒、清理和伪造痕迹。除非他有一个团队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陆沉的目光从孙婷身上移到方明远身上。
“老方,毒理结果。”
方明远从文件包里抽出两份检测报告,放在桌上。报告是彩色的,上面有GC-MS的色谱图和质谱图,红色的箭头标出了目标峰的位置。
“李建国的血液样本中检出乌头碱,浓度是每毫升零点一七微克。这个浓度不算高,但对于经皮吸收的途径来说已经足够了。乌头碱的来源可以确定是川乌或草乌的提取物,不是合成品。周明远的血液样本中没有检出乌头碱,也没有检出任何常见毒物。但他的胃内容物和茶壶残留中检出了高浓度的丹酚酸B和丹参酮IIA——丹参的主要活性成分。他的降压药厄贝沙坦中检出了克拉霉素,硝酸甘油片中检出了丹参提取物。”
方明远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两起案件的毒物完全不同,代谢途径完全不同,检测方法也完全不同。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两个被害人有关联,我绝对不会把这两份报告放在一起看。”
陆沉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拿起黑色白板笔,在白板上写下了几行字:
动机:为兄复仇(沈清案)
目标:沈清案相关责任人(李建国、周明远)
手法:多变(乌头碱经皮吸收、药物相互作用)
痕迹:多变(不同尺码鞋印、不同纤维、不同烟头)
嫌疑人关联:沈砚(李建国案物资购买记录)
他在“嫌疑人关联”后面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“团伙可能”。
“目前的证据链条是这样的。”陆沉用笔尖点着白板上的字,“沈砚有动机,有能力,有购买作案物资的记录。李建国案的现场痕迹与他的购买记录吻合。但周明远案的现场痕迹与沈砚没有任何关联——不同的鞋印、不同的纤维、不同的烟头,甚至连作案手法都完全不同。这说明两种情况:第一,沈砚不是一个人作案,他有一个或多个同伙,同伙负责了周明远案。第二,沈砚是主谋,他策划了两起谋杀,但由不同的人执行。无论哪种情况,结论都是一样的——这是一个团伙。”
他将“团伙”两个字圈了起来。
“这个团伙的规模在三到五人之间。成员之间有明确的分工——有人负责毒物制备,有人负责现场操作,有人负责情报收集,有人负责伪造痕迹。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是亲属、朋友、或者某种共同的利益纽带。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——清算沈清案的所有责任人。李建国和周明远只是前两个,接下来还会有第三个、第四个。”
陆沉将白板笔放下,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金色的光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。但在他内心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,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——那不是直觉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更难以名状的东西,像一根刺,扎在肉里,不深不浅,拔不出来,也忽略不了。
“陆支队,你没事吧?”孙婷注意到他的沉默。
“没事。”陆沉转过身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,“专案组下一步的工作有三个方向。第一,陈浩,你带人去查沈砚过去三个月所有的行踪记录——手机定位、银行卡消费、监控录像。我要知道他每一天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。第二,孙婷,你继续深挖沈清案的资料,找出所有涉案人员,列一个名单。名单上的人按照涉案程度排序,从最深到最浅。第三,老方,你回市局把两起案件的所有检材重新做一遍,重点找交叉点——哪怕一个微量的、共同的化学残留物,都可能是串并案的关键。”
三个人点了点头,开始收拾各自的东西。
陆沉站在白板前,看着上面那些名字、箭头和圆圈。李建国、周明远、沈清、沈砚、团伙、王怀安——最后一个名字他没有写在白板上,但它在他的脑海中,像一颗钉子在墙上,钉得很深,拔不出来。
王怀安。北城县县长。沈清案发生时,他是分管城建的副县长。垃圾填埋场项目在他的分管范围内,审批、招标、施工、验收,每一个环节都要经过他的手。如果说沈清案有一条黑色的利益链条,王怀安就是链条的顶端。
如果这个复仇团伙的目标是清算沈清案的所有责任人,那王怀安一定是最终的目标。
陆沉拿起板擦,将白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擦掉。黑色的墨迹在板擦下变成灰色的粉末,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。他擦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清除某种痕迹——不是物理的痕迹,而是心理的痕迹。
他需要保持头脑的清醒。团伙作案的结论已经下了,专案组的工作方向已经定了,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个方向走下去,直到找到证据,抓到人,结案。
但他心里那根刺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