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建明将照片装回信封,攥在手里。信封的纸质很厚,边角很锋利,割得他的手心生疼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王怀安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“你手里的那些东西,该处理的处理掉。不该留的,一样都不要留。”
刘建明知道王怀安说的“东西”是什么——沈清案的所有材料。审批记录、验收报告、拨款凭证、会议纪要、以及那几份他私自从档案室抽出来、藏在自己保险柜里的原始文件。那些东西是他的护身符,也是他的催命符。留着,万一被人找到,他就是沈清案的直接责任人。不留,他就失去了跟王怀安谈判的筹码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刘建明说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王怀安。王怀安坐在沙发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空酒杯,灯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告知“你是第四个目标”的人。
“王县长,你不怕吗?”刘建明问。
王怀安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笑了一下——那个笑容很短,很轻,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,还没落地就被风吹走了。
“怕有用吗?”
刘建明没有回答。他推开门,走进了夜色中。
沈砚在周明远死后的第六天,收到了林默发来的第二条消息。
“晚上有空吗?想跟你聊聊。”
这次不是试探,不是旁敲侧击。是“想跟你聊聊”。四个字,没有前缀,没有后缀,干干净净的,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。
沈砚看着这四个字,看了大约十秒钟。然后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们约在城东的一家小茶馆里。茶馆的名字叫“听雨轩”,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门面不大,但里面很安静,灯光昏黄,空气中弥漫着普洱茶的陈香。沈砚到的时候,林默已经坐在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头发散着,没有化妆,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很多。
“你来得挺早。”沈砚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我下班顺路。”林默给他倒了一杯茶,茶汤是深红色的,在白色的瓷杯里像一小汪血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茶馆里没有别的客人,只有老板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,音响里放着一首古琴曲,声音很低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沈砚。”林默放下茶杯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袋很重,嘴唇干裂,看起来像一个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。她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担忧,有犹豫,有恐惧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在恳求什么东西的东西。
“说什么实话?”沈砚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李建国和周明远的死,跟你有没有关系?”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切开了两个人之间的所有客套和伪装。林默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她的声音在发抖,她的手指在发抖,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。她不是以检察官的身份在问这个问题——她没有传唤证,没有录音笔,没有任何官方的身份。她是以一个老同学、一个曾经在雨夜里接过一把黑色折叠伞的女生的身份,在问一个她既想知道答案、又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沈砚看着她,沉默了大约五秒钟。五秒钟里,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,处理着无数条信息——林默的表情、语气、肢体语言、她可能掌握的信息、她可能已经做出的判断、她问这个问题的真实目的。
然后他做出了决定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声音依然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林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。她的目光在他的瞳孔里搜索着,像是在寻找某种东西——谎言的痕迹、躲闪的痕迹、或者是真相的痕迹。但她什么都没找到。沈砚的眼睛是两潭深水,水面上没有涟漪,水底下的东西看不清楚,也许什么都没有,也许什么都有。
“你发誓。”林默说,声音更低了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沈砚伸出手,握住了林默放在桌上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是一双检察官的手。他握着那只手,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。
“我发誓。”他说。
林默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暖了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她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沈砚松开了她的手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苦味更重,像一口中药。但他没有皱眉头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林默没有喝。她坐在那里,双手捧着杯子,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,但她没有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