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砚,不管你在做什么,你都要小心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王怀安在查你。他找了人在你家楼下蹲守,还让人查你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。我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,但你要小心。”
沈砚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没有问林默是怎么知道这些的。她一定有她的渠道——检察院公诉科科长,在北城县的政法系统里有自己的关系网。她愿意告诉他这些,说明她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了。不是因为相信了他的“发誓”,而是因为她在法律和友情之间,选择了友情。
或者,是因为她也不相信李建国和周明远是意外死亡,但她宁愿让凶手逍遥法外,也不愿看到沈砚被铐上手铐。
沈砚不知道是哪种原因。但无论哪种,林默现在都是他的人。
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,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——大学同学最近谁结婚了,谁生了孩子,谁换了工作。话题很安全,安全得像两个普通的老同学在普通的夜晚聊普通的天。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,像水底的暗流一样,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涌动着。
晚上九点,他们走出了茶馆。巷子里很暗,路灯的光被梧桐树的叶子挡住了,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影。林默站在巷口,转过身看着沈砚。路灯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,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。
“沈砚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不管以后发生什么,你都要记住——你在我心里,还是那个在图书馆里坐了一整天不说话、下雨天会把伞让给别人、自己淋着雨跑回家的男生。”
沈砚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林默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短,很轻,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,还没落地就被风吹走了。然后她转身,走进了夜色中。
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夜风吹在他脸上,凉的,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和清冽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北城县的夜晚看不到几颗星星,只有一弯月亮挂在楼顶的斜上方,又细又白,像一把刚刚磨过的镰刀。
他将双手插进口袋,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他的影子一会儿在前面,一会儿在后面,一会儿长,一会儿短。他的步态正常,呼吸平稳,表情平静,和任何一个在夜晚散步的人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。林默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——王怀安在查你。他找了人在你家楼下蹲守,还让人查你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。
王怀安开始行动了。这在意料之中。一个县长被逼到墙角,不会坐以待毙。他会反击,会用他所有的手段去查、去防、去杀。但王怀安犯了一个错误——他让刘建明去办这件事。而刘建明,已经被恐惧击穿了外壳。一个被恐惧支配的人,会犯错,会犹豫,会露出破绽。
沈砚不需要去杀刘建明。他只需要等刘建明自己崩溃。
他走到自家楼下,单元门口的声控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墙面上,照在那片他用白色涂料覆盖过的涂鸦上。涂料已经干了,颜色和周围的墙面不太一样,像一个新生的、还没长好的伤疤。
沈砚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个伤疤。然后他走进楼道,上楼,开门,关门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,母亲在沙发上看电视,父亲在阳台上浇花,乐乐在房间里写作业。一切如常。
“回来了?”母亲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沈砚换了鞋,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
他坐在书桌前,打开台灯,从抽屉里拿出记事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他在页面的最上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,然后写了几行字:
“王怀安已开始反查。手段:盯梢、调取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。风险:中等。应对:暂停一切线下活动,清除所有电子痕迹,启用备用通讯方式。”
他停了一下,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段:
“林默已完全偏向。原因:友情大于法律。风险:低。价值:高。她将是下一阶段最重要的情报来源。”
他合上记事本,将它放回抽屉的最深处。然后他关了台灯,躺在床上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像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。
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。他盯着那道光斑,脑海中浮现出三个名字:刘建明、王怀安、沈清。
刘建明和王怀安还活着。沈清已经死了七年。
但很快,那两个活着的人,就会变成死人。而死人,永远不会再伤害任何人。
沈砚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,像一台精密仪器进入了待机状态。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,他的嘴角微微翘起——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、转瞬即逝的微笑。
不是杀手的笑,不是疯子的笑,而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,终于看到终点线的人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