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县长,我觉得……”刘建明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我觉得第三个人可能不会出现了。”
王怀安看着他,目光像一把刀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凶手的目标可能不只是我们几个。他的目标是整个系统。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沈清案不是没人记得。他要让所有人都害怕,让整个官场都乱掉。他不需要杀第三个人——让所有人自己吓自己,比杀人更有效。”
王怀安沉默了几秒,然后拿起桌上的烟盒,又抽出一根烟,点上。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,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白色的帘子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杀人不是目的,制造恐慌才是目的。但问题是,恐慌一旦开始了,就不是谁能控制得了的。你控制不了,我也控制不了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,烟灰落在文件上,像一层灰色的雪。
“今天早上,财政局副局长给我打电话,说他想提前退休。五十三岁,身体好得很,退休报告都写好了。我说不行,他说他心脏不好,医生建议他静养。我说你上周体检报告我看过,心脏没问题。他说他最近不舒服,想再查查。”
王怀安苦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短,很轻,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,还没落地就被风吹走了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想退休吗?不是因为心脏,是因为胆子。他的胆子被吓破了。不只是他,还有国土局的老孙,规划局的老李,环保局的老张。今天早上我接了七个电话,都是来请辞的。七个。”
刘建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七个。七个县直部门的一把手,在同一天早上给县长打电话请辞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雪崩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他问。
“我说,你们的辞职报告我不收。不是因为你们不能退,是因为现在退了,等于告诉所有人你们心里有鬼。你们心里有鬼吗?”
刘建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知道王怀安不是在问他。
王怀安将烟头按灭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县政府大院的院子,阳光很好,照在水泥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。但院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不像一个工作日的上午——没有人进出,没有人走动,连停在车位上的车都比平时少了一半。
“老刘,你说实话。”王怀安背对着他,声音很低,“你觉得我们还能撑多久?”
刘建明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事的”,想说“会过去的”,想说“凶手迟早会被抓住”。但这些话到嘴边的时候,他自己都觉得可笑。李建国死了,周明远死了,下一个是谁?也许是他,也许是王怀安,也许是名单上任何一个名字。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警方没有找到任何线索,专案组虽然成立了,但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有查出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刘建明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王怀安转过身,看着他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王怀安的脸上,将他的皱纹照得很深,将他的白发照得很亮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不是从容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也许是认命,也许是麻木,也许是在绝境中淬炼出来的、比钢铁还硬的东西。
“那就撑着。”王怀安说,“撑到凶手自己露出破绽,撑到警方找到证据,撑到这场风暴过去。不管多难,都得撑。你是建设局局长,我是县长。我们倒了,整个北城县就塌了。”
刘建明点了点头,站起身,走出了办公室。
他走在走廊里,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。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门大部分都关着,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。他忽然觉得这栋楼像一座坟墓,而他自己是一具还没有完全死透的尸体,在坟墓里走来走去,找不到出口。
他走出县政府大楼,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但他感觉不到温暖,他的身体在发冷,从骨头里往外冷,冷得像掉进了一个冰窖。
他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,驶出了县政府大院。经过门口的时候,他又看了一眼路对面——那辆灰色的SUV还在。车窗依然是深色的,看不清里面坐着谁。
刘建明踩下油门,车加速驶入了主路。他没有回建设局,没有回家,而是把车开到了城东的一个小区门口——沈砚家所在的那个小区。
他将车停在路对面,隔着一条马路,看着那栋灰色的居民楼。五楼的窗户开着,窗帘在风中轻轻飘动,像一面白色的、无声的旗帜。阳台上有一个老人——沈清河,正在浇花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照顾自己的孩子。
刘建明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眼眶发酸。他不是在同情沈清河——他没有资格同情沈清河。他是在害怕。害怕沈清河的儿子,害怕那双冷得像手术刀一样的眼睛,害怕那个在黑暗中无声移动的、从不现身的影子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发动引擎,离开了。
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刘建明预想的还要快。
周二上午,建设局四十七人请假的数字被某个不知名的人截了图,发到了一个北城县本地的微信群里。群里有一百多人,来自各个单位。截图发出去不到五分钟,就被转发了至少二十次。到中午的时候,全县所有体制内的微信群都在传这张截图。
有人在群里问:“建设局怎么了?怎么这么多人请假?”
没有人回答。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。
到了周三,请假的风潮从建设局蔓延到了其他单位。国土局请假二十三人,环保局请假十八人,财政局请假十五人,规划局请假十二人。有些单位的一把手亲自打电话给分管副县长,问“能不能让大家先回去,工资照发”。分管副县长说“不行,现在是工作时间,不是放假时间”。但分管副县长自己的司机今天也请假了,理由是“家里老人住院”。
周四,恐慌达到了顶峰。
县医院报告说有十七名“患者”同时来体检,都是各单位的在编人员。他们要求做全身检查,从血液到尿液,从心电图到CT,能做的全做。体检中心的护士忙得脚不沾地,一边抽血一边嘀咕:“今天怎么回事?全是来体检的。”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,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——他们不是来体检的,他们是来检查自己有没有被人下毒的。
县城的长途汽车站也出现了异常。售票员说,从周三到周五,去省城、去市里、去周边任何一个地级市的车票都比平时多卖了三倍。买票的人大多是中年男性,穿着夹克或者西装,手里拎着公文包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们不是去出差——出差不会一个人去,不会选在周四下午,不会连行李都不带。他们是去跑路的。去一个安全的地方,等这场风暴过去,再回来。
但没有人能说清楚,风暴什么时候会过去,或者它会不会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