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走出了小区,沿着人行道往东走。走了大约两百米,他拐进了一条小巷,在巷子深处的一个拐角,他蹲下身,从背包里取出那件黑色羽绒服穿上,戴上帽子,换上了那双白色板鞋。他将换下来的衣服和鞋子装进背包,拉好拉链,然后将背包塞进了巷子里的一个垃圾桶——这个垃圾桶他提前踩过点,每天凌晨四点会被垃圾车清空,到时候背包会被压缩、搅拌、和其他垃圾一起被运到城外的垃圾焚烧厂,化为灰烬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不是往县政府的方向,而是往相反的方向——城东,沈清当年出事的那个垃圾填埋场。
那个填埋场在七年前就已经关闭了,现在是一片荒地。围墙上写着“危险区域,禁止入内”的红色大字,但字迹已经褪色了,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。沈砚从围墙的一个缺口翻了进去,落地的时候鞋底踩在干枯的杂草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站在那片荒地的中央,环顾四周。七年前,这里是一个十五米深的基坑,沈清的挖掘机就翻在里面。现在基坑已经被填平了,上面长满了杂草和野生的灌木,有些地方堆着建筑垃圾和废弃的家电。风从空旷的地面上吹过来,冷的,像一把钝刀,一刀一刀地割在脸上。
沈砚站在风里,闭着眼睛,想象着七年前的那个下午。沈清坐在挖掘机的驾驶室里,手里握着操纵杆,眼睛盯着前方的基坑。他也许已经发现了什么不对劲——也许他发现刹车失灵了,也许他发现方向盘被锁死了,也许他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。但一切都来不及了。挖掘机在几秒钟内失去了控制,向基坑的边缘倾斜,然后翻了下去。
十五米。从地面到坑底,十五米。挖掘机在空中的那几秒钟,沈清在想什么?他在想他的父母,想他的弟弟,想他的儿子吗?他在想“我要死了”吗?他在想“为什么”吗?
沈砚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七年后,他会让那个下令杀死沈清的人,从更高的地方坠落。十二层楼,大约三十六米,比十五米高一倍还多。坠落的时间更长,恐惧的时间更久,撞击的力度更大。王怀安会在空中想什么?沈砚不在乎。他只在乎一件事——王怀安会死。不是意外,不是事故,而是他自己选择的死亡。
因为沈砚会让他选择。
沈砚睁开眼睛,转身走出了那片荒地。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县城,在巷子里从垃圾桶里取回了背包——里面的衣服和鞋子还在,背包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。他将羽绒服和板鞋换下来,塞回背包,穿上来时的衣服和鞋子。然后他背着背包,步行回家。
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,那辆灰色的SUV还在。沈砚低着头走了进去,上楼,开门,关门。
一切如常。
接下来的三天,沈砚没有出门。他待在家里,陪母亲做饭,陪父亲浇花,陪乐乐写作业。他看了两本书,喝了很多杯茶,睡了很多个小时的觉。他的外表看起来完全正常,正常得不像一个正在策划第三起谋杀的人。
但他的大脑一刻都没有停过。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王怀安的坠楼计划,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,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无数次的验证和修正。他在等待一个时机——一个王怀安最脆弱、最孤立、最容易被恐惧击穿的时机。
那个时机,在周明远死后的第十四天到来了。
那天晚上,沈砚从林默那里收到了一条消息:“刘建明失踪了。”
不是“被杀了”,不是“被抓了”,是“失踪了”。沈砚看着这三个字,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判断:刘建明没有死,他没有被凶手杀死,也没有被警方控制。他消失了,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,无影无踪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的恐惧已经达到了极限,极限到他认为只有消失才能活下去。
沈砚没有回复林默的消息。他将手机放在桌上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绿茶,苦的,但苦得很舒服,像一种清醒剂,让他从迷雾中看清了前方的路。
刘建明失踪了。这个消息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传遍北城县官场,会在每一个官员的心上再压一块石头。他们会想:刘建明是死了还是跑了?如果是跑了,他跑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?如果是死了,下一个是不是我?
王怀安也会想同样的问题。但他想的会比别人更多——因为刘建明是他的人,是他在这条利益链条上最后的一根柱子。李建国死了,周明远死了,刘建明失踪了。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
一个人。孤立无援。四面楚歌。
这正是沈砚要的效果。
沈砚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进了自己的房间。他关上门,坐在书桌前,打开台灯,从抽屉里拿出记事本。他翻到王怀安的那一页,在“崩溃”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:
“时机已到。行动日:明天。”
他合上记事本,将它放回抽屉的最深处。然后他关了台灯,躺在床上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有数数,没有想任何事情。他只是让自己的大脑变成一片空白,一片安静的、没有波澜的空白。因为明天,他需要百分之百的清醒,百分之百的专注,百分之百的冷静。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,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。
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。他睡着了。
凌晨四点,沈砚醒了。
他没有做梦,没有被任何声音吵醒,他的身体就像一台内置了闹钟的精密仪器,在凌晨四点准时从睡眠状态切换到清醒状态。窗外还是黑的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,像一把倒悬的刀。
他坐起身,穿上拖鞋,走进洗手间。他开灯,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,表情平静,眼神清澈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钟,然后低下头,刷牙,洗脸,刮胡子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一个即将上台的演员在做最后的准备。
洗漱完,他回到卧室,换上一身深色的运动服,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鞋盒。鞋盒里是一双他从来没有穿过的黑色运动鞋,四十二码,鞋底花纹是细密的点状,没有任何品牌标识。这双鞋是他一个月前在网上买的,用的是假名和不记名手机卡,收货地址是城东的一个菜鸟驿站。他取货的时候戴了口罩和帽子,驿站门口的监控只拍到了一个模糊的、无法辨认的身影。
他将鞋子穿上,系好鞋带,站起来踩了两下。鞋底和地板接触的声音很轻,几乎没有声响。他弯下腰,用手电筒从侧面照射鞋底,确认了花纹的每一个细节——点状,直径约一毫米,排列紧密,沟槽深度约零点五毫米。这种花纹不会在任何数据库里留下记录,因为它是一种通用的、无数品牌都在使用的花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