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怀安挂了电话,将信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他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将信折好,重新放回口袋。他不会把这封信交给任何人。这封信里写着“你杀了沈清”五个字,这五个字一旦被警方看到,就会变成一条线索,一条指向七年前的沈清案的线索。而他不能让任何人把沈清案和他联系在一起。
所以他不会把信交给警方。他刚才打那个电话,只是想知道孙局长会怎么反应。孙局长的反应很谨慎,没有追问信的内容,没有主动提出立案,只是说“派人来取”。这说明孙局长也不想深究。一个不想深究的公安局长,在北城县的官场上,是最安全的合作伙伴。
王怀安拿起手机,又拨了一个号码。这次是打给他的秘书小刘。
“小刘,你帮我找几个保安公司的人,要最好的,不要本地人,从省城找。明天就要到位。”
“好的王县长,我马上联系。”
王怀安挂了电话,将手机放在桌上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手指不再敲了。办公室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——砰砰砰,砰砰砰,又快又乱,像一个快要散架的钟摆。
他没有去上班。那天上午,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没有见任何人,没有接任何电话。他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。他的大脑在反复回放七年前的那个下午——沈清的挖掘机侧翻在基坑里,驾驶室变形严重,沈清被卡在座椅和方向盘之间,满脸是血。他站在工地上,远远地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对李建国说:“处理好,别留尾巴。”
七年了。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,永远不会再有人提起。但现在,有人提起了。那个人不是用嘴提的,是用命提的。李建国的命,周明远的命,也许还有刘建明的命,也许还有他自己的命。
王怀安睁开眼睛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县政府大院的院子,阳光很好,照在水泥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。但他的手在发抖,他的腿在发抖,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——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。是因为恐惧。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、无法控制的、像毒液一样蔓延的恐惧。
他转过身,拉上了窗帘。他不想看到窗外。不想看到那栋楼,那个广场,那片天空。他只想待在这个房间里,这个没有窗户的、封闭的、安全的房间里。
下午三点,王怀安离开了办公室。他没有让司机送,自己开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,从县政府后门出去了。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。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他。
他去了城东的一个小区——不是他的家,是他名下另一处房产,用他小舅子的名字买的,从来没有住过。他想在那里躲几天,等风头过去,等凶手被抓到,等他重新感觉到安全。
但他走进那套房子的时候,他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客厅的窗户很大,落地窗,从地板到天花板,透明得像不存在一样。他站在窗前,能看到对面的楼,能看到楼下的街道,能看到远处的天空。那些景色很美,但他不敢看。他的恐高症在这一刻突然发作了,像一只沉睡多年的野兽,被恐惧唤醒,张开了血盆大口。
他后退了几步,背靠着墙壁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恐高症不是天生的,是七年前沈清死的那天开始的。那天他站在基坑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,看到沈清的挖掘机翻在坑底,看到那些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液体从驾驶室里流出来,他的腿就软了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站在高处往下看。二楼以上的窗户,他都不敢靠近。
现在,他站在十二楼的落地窗前,距离窗户还有三米,但他的腿已经在发抖了。他不敢再往前走一步,不敢再看那个方向一眼。他转过身,走进了卧室,关上了门,拉上了窗帘,然后躺在床上,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他想睡觉。他想在梦里忘记这一切。但他睡不着。他的大脑像一台失控的机器,在高速运转,生产着无数个恐怖的画面——沈清满脸是血的脸,李建国倒在方向盘上的尸体,周明远在地毯上抽搐的身体,刘建明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。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播放,像一部永远不会结束的恐怖电影。
他坐起身,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瓶助眠药。药是医生给他开的,地西泮,一种苯二氮卓类药物,用于治疗焦虑和失眠。他平时只吃半片,一片就能让他睡上六个小时。但今晚,他倒出了两片,塞进嘴里,就着床头柜上的凉水吞了下去。
药效来得很快。大约二十分钟后,他的眼皮开始发沉,他的思维开始变得模糊,那些恐怖的画面开始像褪色的照片一样慢慢淡去。他倒在枕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。他睡着了。
但他睡得很不安稳。他在梦中看到了沈清——不是七年前的沈清,而是活着的沈清。沈清站在他的床前,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,脸上有血,嘴角有泥,眼睛是睁着的,但瞳孔是灰色的,像两颗被磨砂过的玻璃珠。
沈清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王怀安想喊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想跑,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,动不了。他只能睁着眼睛,看着沈清一步一步地走近,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他尖叫着醒了过来。
卧室里一片漆黑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看不到外面的光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浑身是汗,睡衣湿透了,贴在身上,像一层冰冷的皮肤。他伸手去摸床头灯,手指在墙壁上摸索了很久,才找到了开关。灯亮了,刺眼的白光让他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他环顾四周——没有人。房间里只有他自己。
但那梦太真实了。他能闻到沈清身上那股血腥味,能听到沈清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能感觉到沈清呼出的气吹在他脸上的温度。那些感觉太真实了,真实到他不确定那到底是梦还是现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