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的手指僵住了。
不是颤抖,不是收缩,而是像被冻住了一样,悬在窗把手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。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,心跳从每分钟六十八次降到了六十四次——不是加速,而是减速。这是他的身体在面对突发情况时的本能反应:减速,降低代谢,减少一切不必要的能量消耗,将所有的资源集中到大脑和感官上。
身后的走廊里,那声“咔嗒”之后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人声,没有光。只有那声“咔嗒”在走廊里回荡了两秒,然后消失了,被暖气片的咝咝声和低频噪音的嗡嗡声淹没了。
沈砚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处理了这条信息。他分析了那声“咔嗒”的可能来源——是暖气片的金属膨胀?是木地板的自然变形?是门锁的自动回弹?还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?他的结论是:大概率是暖气片。冬天,暖气片的温度变化会导致金属膨胀或收缩,发出类似“咔嗒”的声响。这种声音在老房子里很常见,尤其是在深夜,当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。
他没有回头看。回头意味着转动身体,转动身体意味着可能发出声音,发出声音意味着可能暴露。他保持原来的姿势,手指重新按在窗把手上,轻轻一按——把手压下去了。
窗户是向内平开式,推开的时候需要向外用力。沈砚将窗户推开一条缝,让外面的冷空气慢慢流进来,而不是一下子涌进来。冷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,凉的,像一条看不见的蛇,滑过他的手指,滑过他的手腕,滑进他的袖口。他没有打颤,没有缩手,只是让那股凉意在他的皮肤上蔓延,像一种提醒——他还活着,他的身体还在工作。
他将窗户推到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角度,然后翻了出去。
翻出去的动作和翻进来相反——左手抓住窗框的上沿,右手撑住窗台,身体向外倾斜,右腿先跨出去,踩在腰线上,然后身体跟着出去,左腿最后跨出去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没有任何不必要的声响。
夜风迎面扑来,冷的,像一把钝刀,一刀一刀地割在脸上。
沈砚站在那道十厘米宽的装饰腰线上,背靠着墙壁,双手抓住窗框,身体微微后仰,将重心压在墙壁上。他没有往下看——往下看没有任何意义,他需要看的是前方,是那扇飘窗。腰线的表面是粗糙的混凝土,上面涂着一层薄薄的外墙漆,漆面已经有些开裂了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。他的鞋底踩在那些裂缝上,感觉到水泥的颗粒在橡胶底下滚动,像踩在一层细沙上。
他开始横向移动。
他将左手从窗框上移开,按在墙壁上,寻找支撑点。墙壁是砖混结构,外面刷了一层外墙漆,漆面光滑,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。但他的手指不需要抓握——他只需要用手指的指腹按住墙壁,利用摩擦力来维持平衡。他的右手还抓着窗框,作为主要的支撑。他的左脚固定在腰线上,右脚向右移动了大约二十厘米,然后身体的重心跟着移过去,左脚再跟上来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每一步都是二十厘米。这是他经过反复测试后找到的最佳步幅——太大,重心转移太快,容易失去平衡;太小,移动效率太低,会增加在腰线上停留的时间。二十厘米,刚好可以让他的身体在每一步中都保持稳定,同时将移动的总时间控制在最短。
飘窗在他右侧大约三米的位置。他需要移动十五步。
五步。十步。十五步。
他的手指在墙壁上按出一个个浅浅的印痕,但那些印痕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,不会留下任何痕迹。他的鞋底在腰线上留下了细微的橡胶颗粒,但那些颗粒太少了,太小了,肉眼看不到,即使被警方发现,也无法追溯到具体的鞋——因为那种橡胶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材料,成千上万种鞋都在用。
他到达了飘窗的侧面。
飘窗的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一半,看不到里面的情况。窗帘是米白色的,棉麻材质,在夜风中微微鼓动着,像一个在呼吸的、活着的、有生命的东西。沈砚在飘窗侧面停下来,蹲下身,将身体的重心降到最低。他从腰包里取出一双超薄型乳胶手套戴上,然后从另一个密封袋里取出那把改造过的限位器。
限位器是一块小指大小的金属片,表面是银灰色的,和窗框的铝合金颜色非常接近。他在上面涂了一层薄薄的哑光漆——不是普通的油漆,而是一种他自制的、用哑光剂和酒精调配的涂料。这种涂料不会反光,不会在黑暗中产生任何眩光,而且附着力很强,不会轻易脱落。他将限位器在灯光下检查了三次,确认没有任何反光面,才装进了密封袋。
限位器的卡槽被他用锉刀磨深了两毫米。
两毫米。很小,小到肉眼无法察觉。一把普通的锉刀,两毫米的深度,他用了大约十分钟来完成这个改造。十分钟里,他反复测试了限位器的受力情况——用多大的力推,限位器会脱落?他测试了二十次,记录了每一次的数据,然后取了一个平均值。那个平均值告诉他:在日常使用中,限位器是完好的,窗户可以正常开关,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但当有人在某个瞬间用力过猛地推窗户——比如一个吃了助眠药、被冷风吹醒、迷迷糊糊去关窗的人——限位器就会脱落,窗户会突然失去限制,猛地向外打开。
而那个用力推窗户的人,会因为惯性的作用,身体前倾,重心移到窗外。
沈砚用手指轻轻叩了叩飘窗的玻璃——没有反应。卧室里没有声音,没有光线,王怀安应该已经睡了。他从腰包里取出一把微型螺丝刀,插入窗框和窗扇之间的缝隙,轻轻一撬,窗锁弹开了。窗锁是标准的月牙锁,结构简单,用一把小螺丝刀就能撬开,不需要任何特殊技巧。他推开窗户,翻进了飘窗。
飘窗的空间不大,大约一平方米,铺着软垫,软垫上放着一个靠枕,靠枕是丝绸面料的,绣着牡丹花图案。王怀安的妻子喜欢坐在这里看书——这是周阿姨告诉他的。靠枕旁边还放着一本书,书是倒扣着的,书脊朝上,封面朝下。沈砚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不到半秒——他看到了书名,《追风筝的人》,一本小说。不是重要的信息,但他在脑海中记下了。
王怀安从不靠近这里。他的恐高症让他连看都不敢看这扇窗户。
沈砚蹲在飘窗上,打开手电筒,用红光照射窗框的滑轨。滑轨是铝合金材质的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润滑脂,在红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润滑脂是白色的,已经有些干了,说明很久没有维护过。他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润滑脂,感觉它的粘度——不算太黏,也不算太稀,刚好可以让他操作。
他找到了限位器的安装位置——滑轨的末端,靠近窗框的角落。
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,卧室里忽然传来一声翻身的声音——王怀安没有睡熟,他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