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大槐树上。“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。一个人不可能在二十天内,用三种完全不同的手法,杀三个人,还在每个现场留下完全不同的痕迹。他需要时间准备,需要时间踩点,需要时间制造工具。一个人做不到。至少两个人,很可能三个人,甚至更多。”
陈浩点了点头。他没有理由反驳。证据就在那里——三根纤维,三种材质,三个现场,三个人。逻辑链条完整、清晰、无懈可击。
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太完美了。又是太完美了。李建国案的痕迹太完美,周明远案的痕迹太完美,王怀安案的痕迹也太完美。每一个现场都有足够的、清晰的、相互印证的痕迹,每一个痕迹都在告诉警方同一个故事——这是一个有组织的、分工明确的、专业程度极高的复仇团伙。
太完美了。完美得像一个人精心设计的剧本。
陈浩没有把这个声音说出来。因为在这个阶段,在这个证据堆积如山、逻辑环环相扣的阶段,任何“直觉”都是多余的,任何“感觉”都是不专业的。他是痕迹工程师,他的工作是基于证据做出判断,而不是基于直觉做出猜测。
他将那根芳纶纤维装进了物证袋,在标签上写下了提取位置和时间,然后将物证袋交给了陆沉。
“陆支队,还有一件事。”陈浩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我在飘窗的滑轨上发现了限位器脱落的痕迹,但那个限位器的螺丝断口不像是自然老化的——断口很整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掰断的。我让老方做了金属成分分析,结果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结果?”
“限位器的材质是铝合金,表面有加工痕迹,不是原厂件。原厂的限位器是塑料的,我们在窗台上找到了那个塑料限位器,但它没有损坏,而是被人拆下来换成了这个金属的。金属限位器的卡槽深度比原厂深了两毫米,而且卡槽的边缘有人工打磨的痕迹。”
陆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改造限位器——这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行为,而是一个经过精心策划、反复测试、精确执行的步骤。凶手不是在现场临时找了一个限位器换上,而是提前准备好了这个改造过的限位器,带到了现场,然后完成了替换。
这需要工具,需要材料,需要时间和空间。这不是一个人能在现场完成的操作——他需要一个工作台,需要钳工工具,需要对铝合金材料进行切割、打磨、钻孔。这说明凶手有一个固定的、设备齐全的工作场所,很可能是一个私人实验室或者一个设备完善的工作间。
“这个线索不能放。”陆沉站起身,拍了拍陈浩的肩膀,“把限位器的照片发给市局,让他们查一下市面上有没有类似的铝合金加工件在销售。另外,查一下北城县和周边地区所有能买到微型螺丝刀、锉刀、钳工台的地方——五金店、工具店、网上商城。调取过去三个月的销售记录,看看有没有人批量购买这些工具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陆沉走出了卧室,下了楼梯,走出了别墅。他站在花园里,点了一支烟,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晨风中散开,很快就消失了。他看着那栋白色的、欧式的建筑,看着二楼那扇还开着的窗户,窗帘在风中无声地飘动着。
三根纤维,三种材质,三个现场,三个人。他已经在脑海中构建出了这三个人的画像——第一个人,穿涤棉混纺工装,可能是工厂工人或者建筑工人,负责李建国案,手法是毒杀,毒物是乌头碱,需要化学知识和实验设备。第二个人,穿纯棉衬衫或西裤,可能是文职人员或者技术人员,负责周明远案,手法是药物相互作用,需要药理学的深入理解和精准的剂量控制。第三个人,穿芳纶混纺特种工作服,可能是实验室技术人员或者特种作业人员,负责王怀安案,手法是心理诱导加物理改造,需要心理学知识、机械加工能力和对恐高症的深刻理解。
三个人,三种专业背景,三种作案手法。他们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——也许是一个犯罪组织,也许是一个网络论坛上的同好,也许是一个共同的仇恨对象。
沈清。他们唯一的共同点,就是沈清。
陆沉将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他掏出手机,拨了孙婷的号码。
“孙婷,你把沈清案的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单再梳理一遍,重点查那些有化学、药理、心理学背景的人。沈砚肯定在名单上,但他不是一个人。他一定有同伙,可能是他的同学、同事、或者在网上认识的人。我要你查他过去五年所有的社交关系——微信好友、QQ好友、手机通话记录、银行转账记录、网购记录。任何与他有过频繁联系的人,都列出来,一个一个地查。”
“明白,陆支队。但这条线工作量很大,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给你时间。但不要太久。”陆沉挂了电话,站在花园里,看着那棵光秃秃的大槐树。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他的手机震动了。是一条消息,来自省厅的一个老同事:“陆沉,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沈砚,他的手机定位在案发时都在家。但我查了他的手机使用记录——他每天晚上九点到凌晨三点之间,手机会有规律地进入飞行模式,持续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。不是关机,是飞行模式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陆沉盯着屏幕,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攥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