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怀安坠楼后的第三天,现场勘查还在继续。
别墅区已经被封锁了三天三夜。蓝色的警戒带在冬日的晨风中哗哗作响,像一面面被撕碎的旗帜。技术员们穿着白色的防护服,蹲在花园的小径上、二楼的飘窗前、一楼的杂物间里,用镊子、棉签、多波段光源一寸一寸地搜索着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角落。他们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考古——不是在寻找凶手,而是在挖掘一段被精心掩埋的历史。
陈浩已经在王怀安的卧室里待了整整六个小时。
他检查过飘窗的每一寸表面——软垫、窗台、窗框、玻璃、滑轨、限位器。他用多波段光源照射了每一个角度,用棉签提取了每一处可疑的残留物,用石膏灌注了每一个模糊的鞋印。但他找到的东西少得可怜——几根头发、几枚不完整的指纹、一些普通的灰尘和纤维。这些东西太普通了,普通到没有任何价值——头发是黑色的,短,但全中国有上亿人长着这样的头发;指纹是模糊的,特征点不够,无法用于比对;纤维是棉质的,白色,来自最常见的纯棉织物。
他快要放弃了。然后他在飘窗软垫的缝隙里找到了它。
那是一根纤维,长度大约三毫米,直径不到零点一毫米,肉眼几乎看不到。他是在用显微镜检查软垫表面的时候发现的——那根纤维嵌在软垫的织物纤维之间,颜色是深蓝色的,材质不是棉,不是羊毛,不是涤纶,而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、在显微镜下呈现出规则的锯齿状横截面的东西。
他用镊子将那根纤维夹起来,放在载玻片上,盖上一块盖玻片,然后放到了便携式显微镜的载物台上。他调焦,放大,调焦,再放大。纤维的横截面在镜头下变得清晰——不是圆形,不是椭圆形,而是一种规则的、重复的、像齿轮一样的锯齿状。这种横截面他见过一次,在省厅举办的痕迹检验培训班上,一个来自东华大学的教授讲过——这是一种高性能的工程纤维,商品名叫“芳纶”,强度是钢丝的五倍,常用于防弹衣、防割手套、以及某些高端的工业滤布。
芳纶。在飘窗的软垫上。在王怀安的卧室里。
陈浩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拿起对讲机,按下了通话键:“陆支队,二楼有发现。一根纤维,材质是芳纶,位置在飘窗软垫的缝隙里,不像是日常使用中会出现的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陆沉的声音,低沉而平稳:“我上来。”
两分钟后,陆沉走进了卧室。他穿着鞋套,戴着口罩和手套,走到飘窗前,蹲下来,看了看显微镜下的那根纤维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陈浩。
“芳纶一般用在什么地方?”他问。
陈浩想了想,说:“防弹衣、防割手套、工业滤布、还有——某些特种作业的工作服。比如,消防员的防火服里就有芳纶。还有一些高级的实验室工作服,为了防酸碱腐蚀,也会用芳纶混纺的面料。”
“实验室工作服?”陆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对。芳纶耐高温、耐腐蚀、强度高,做实验室工作服的面料很合适。但价格比普通的棉布或者涤纶贵很多,一般的实验室不会用,只有那些经费充足的高端实验室——比如省厅的毒理实验室,或者大学的重点实验室——才会配备。”
陆沉沉默了几秒。他的目光从那根纤维上移开,落在飘窗的软垫上。软垫是丝绸面料的,绣着牡丹花图案,颜色是米白色的。深蓝色的芳纶纤维嵌在米白色的丝绸里,像一滴墨水落在雪地上,醒目而刺眼。
“提取,送检,做成分分析。我要知道这根纤维的确切来源——品牌、生产批次、销售渠道,所有能查到的东西。”陆沉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探出头,往下看了一眼。花园里,技术员们还在小径上忙碌着,白色的防护服在晨光中像一群移动的幽灵。
他缩回头,转过身,看着陈浩。“还有什么发现?”
陈浩摇了摇头:“其他的都是常规物品,没有特别的价值。指纹太模糊,头发太普通,灰尘太常见。只有这根纤维是异常的——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“所以它一定是凶手留下的。”陆沉接过话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,“李建国案的现场有蓝灰色涤棉混纺纤维,周明远案的现场有深蓝色纯棉纤维,王怀安案的现场有深蓝色芳纶纤维。三种不同的材质,三种不同的颜色,三种不同的用途。这说明什么?”
陈浩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陆沉不是在问他,而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说明这个团伙至少有三个人。”陆沉自己回答了,“第一个人穿涤棉混纺的工装,负责李建国案。第二个人穿纯棉的衬衫或西裤,负责周明远案。第三个人穿芳纶混纺的特种工作服,负责王怀安案。每个人的装备都不一样,每个人的分工都不一样,每个人的手法都不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