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们还有多少钱?”
青棠掰着手指算了半天:“大概七八十两。”
“够了。”
沈知微从柜子里摸出一个木匣,是母亲留给她的。里面是她攒了三年的月钱和一些零碎首饰——一对银耳环,一根银簪子,一只银戒指。母亲戴了很多年,银器都发黑了,但她一直舍不得当掉。
她把匣子打开放在桌上:“父亲被抓了,嫡母和大哥撑不起这个家。府衙的人很快就会封存所有产业,到时候我们连这个院子都保不住。你现在走还来得及,回你老家去,这些钱够你嫁人过日子。”
青棠愣了一瞬,然后扑通跪在地上,眼泪掉了下来:“小姐您说什么呢!这个时候我要是跑了,我还是个人吗!”
沈知微蹲下身把她扶起来。青棠的手很凉,在抖,但攥得很紧。“好。那咱们不走。”
她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那扇旧木窗。阳光已经彻底亮起来,照在青灰色的屋瓦上,照在墙角那棵石榴树上。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,绿得发亮。
沈知微站在窗前,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这个家。正院的屋顶比她高,瓦比她新,门比她宽。她住的地方,是这个家里最偏僻、最矮小的角落。它从来不是她的。但现在,它要塌了。而她,不想跟着一起塌。
“青棠。你去办几件事。”
沈知微转过身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。她的眼睛很黑很亮,像深冬的井水。
“第一,去库房那边看着,记下差役封存了哪些东西、抬走了哪些。不用靠近,远远看着就行,记在心里回来告诉我。”
“第二,去前院找那些还没走的伙计,打听父亲最近三个月跟哪些人来往最多,尤其是那些‘匪商’——把名字记下来。”
“第三……打听一下,府台大人最近收了谁的钱。”
青棠倒吸一口凉气,但最终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
沈知微站在窗前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张文书。“勾结匪商,私贩盐引”——八个字。她把这八个字拆开,重新拼了一遍。匪商、盐引、府台、转运使司——这些词像散落的棋子,在她脑子里转。
她需要一张棋盘。她需要看清楚,这盘棋到底是谁在跟谁下。
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纸铺在桌上,拿起笔蘸了墨。在纸的正中间,她写下“父亲”两个字,然后开始画箭头。
“匪商”——指向“江陵”。“府台大人”——指向“周家”。“转运使司”——指向“盐引”。她在“江陵”和“府台”之间画了一条线,在“周家”和“转运使司”之间也画了一条线,在“盐引”和“父亲”之间画了一条粗线。
一张网慢慢浮出水面。父亲在正中间,周围密密麻麻都是箭头。每一个箭头,都是一把刀。刀是从不同方向刺过来的,但它们刺的是同一个人。
然后她拿起笔,在纸的边缘添上一个小小的点——那个点,是她自己。十六岁的庶女,一文不名,无权无势。她没有箭头指向任何人,也没有任何箭头指向她。她不在那张网里。她太小了,小到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可她在图上画下了自己。因为她决定,从今天起,她不再是被箭头指向的人。她要学会射箭。
她看着那个点,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给她讲的最后一个故事。故事里有一个女子,家里遭了难,一个人逃到外乡,吃了很多苦,最后活下来了。她没有说那个女子是怎么活下来的,只是说:“因为她知道,天总会亮的。”
沈知微问:天亮了就好了吗?母亲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那是她留给沈知微的最后一个笑容。
窗外,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。天真的要亮了。
沈知微吹灭油灯,走到窗前。她想,她明白了。天总会亮的。但在天亮之前,她得学会在黑暗里走路。不是摸着墙走,是看着前面的光走。哪怕那光很远,哪怕那光很弱——只要它还在,她就能走下去。
她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张画满箭头的图,嘴角忽然弯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是别的什么。十六年来第一次出现在她脸上的,别的什么。像是一个人终于想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,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确定。
“父亲。您教了我十年经商,今天,女儿给您交第一次答卷。”
她拿起那张图叠好揣进怀里。纸贴着胸口,凉凉的,很快被体温捂热了。
外面响起第一声鸡叫。不是一只,是很多只。此起彼伏地从远近不同的院子里传出来,汇成一片细碎的、清亮的声响。
破晓了。
窗外,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本翻烂的《商经》上,照在空荡荡的木匣上,照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上。
她站在晨光里,像一棵刚长出地面的树。根还没扎深,枝干还不够粗,叶子还不够密。风来了会晃,雨来了会湿,有人要来拔它,它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。
但它还站在那里。风来了,它不跑。雨来了,它不躲。有人要来拔它,它就拼命往土里扎。
因为它知道,天总会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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