抄家的第二天,府衙的封条贴满了沈府每一道门。黄纸黑字,浆糊还没干透,在晨风里微微飘动。正院、库房、账房,连仆人们住的下房都贴上了封条,盖着鲜红的府衙大印。
沈知微站在垂花门内侧,看着那些封条,看了一炷香的工夫。她在等——等差役松懈,等看守换班的间隙,等人心最浮躁的时辰。抄家的人刚来的时候最警觉,但到了第二天,新鲜劲儿过了,绷着的弦就松了。
未时三刻,日头最毒。守在前院的差役躲进了门房的阴凉处,一个靠在墙上打瞌睡,一个去了茅房半天没出来,剩下的蹲在影壁下面啃干粮,背对着账房的方向。
沈知微从袖子里摸出五两银子递给青棠,那是她昨晚用布包了好几层揣了一夜的。她压低声音吩咐青棠去引开那个啃干粮的差役,借口去后罩房拿换洗衣服。青棠攥紧银子,深吸一口气,朝前院走去。
沈知微缩在垂花门后面,听着青棠怯生生的声音和差役的对话。当差役不耐烦地说了句“快去快回”时,她从垂花门后面闪了出来。
账房门上的封条完好无损,浆糊干了之后翘起了一个小角。她从袖子里掏出一片削得薄如竹篾的竹片——那是她昨晚削了整整一个时辰,削到手指都磨破了的。竹片探进封条和门框之间的缝隙,轻轻一挑,浆糊层被一点一点剥离。她的手指在抖,削竹片磨破的伤口压在竹片上疼得钻心,但她没有停。
封条的一角翘起来了。她用指甲捏住那个角,极慢极慢地往下揭,每揭一寸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。门房里传来差役的鼾声,影壁那边没有动静,茅房的方向也没有人出来。封条完整地揭下来了。她把它贴在门框内侧,用手掌压平,然后推门闪身进去,从里面把门掩上。门轴上了油,没有发出声音——父亲一向仔细,从没想到这个细节会帮到他的女儿。
账房里一片狼藉。书架倒在地上,书页散落一地,抽屉被人倒扣着,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,墨汁洒在青砖上干成一片污黑。那些人翻得很仔细也很粗暴,不在乎东西会不会坏,只在乎能不能找到想要的。
沈知微蹲下来翻那些散落的账本。父亲的字她认得——工整、细致,一笔一画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他说过,账本是商人的命,命不能潦草。
她从去年十月的账开始翻。十月初三收江陵货银一千两,十月十七收两千两,十一月初九付盐引定金三千两,十一月廿五收江陵货银三千两,腊月十二收三千两,腊月二十付盐引定金五千两。翻到正月,她的手指停住了——正月十五,付盐引定金,一万两。
沈家一年的进项也就两万两,父亲在一笔生意上押了一万两定金。这不合常理。除非这笔生意的利润高到值得他押上全部身家。
二月没有新的进账,只有一行小字写在页脚:“江陵货银未至,已催。”三月十四一行字:“申时,周家来。”字迹潦草,最后一笔拖了出去。三月十五那一页是空白的,但有一道深深的墨痕,从左上角拖到右下角,像有人提笔想写什么,最终又没有写,把笔搁在了纸上。
沈知微盯着那道墨痕,手指慢慢收紧。三月十四周家来人,三月十五父亲没有写账。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直到三更——那时她以为他只是为生意烦心,现在她明白了,那时他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输了。
她在账本堆里继续翻找,翻到最底下时手指触到一本不同材质的册子。不是账本,是一本旧簿子,封皮发黄边角磨损。她翻开第一页,是父亲的字,日期是十年前。
“澜元五年,六月初九,江陵商人陆承安逃至锦州,身受重伤,藏于城西破庙。予之盘缠二十两,并替其买通关卡,送出城去。此人年方十八,言谈不俗,日后或非池中之物。”
沈知微的手停住了。陆承安——就是文书上那个“江陵匪商”。不是匪,是父亲救过的人;不是勾结,是报恩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的夹层,摸出一张纸条。是上好的宣纸,字迹年轻飞扬,带着不顾一切的锋利:“沈兄台鉴:令尊当年救命之恩,江陵商帮上下铭记。此番相助,必不相负。弟,陆承安。”
沈知微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她终于看懂了。父亲不是在帮匪商做事,是在报恩。十年前他救了陆承安的命,十年后陆承安找他帮忙买盐引。父亲答应了,用自己的钱垫了定金,替江陵商帮打通盐路。
然后周家知道了这件事,告诉府台大人,府台大人告诉转运使司。他们利用规则,把“代购盐引”变成了“勾结匪商私贩盐引”。规则说商人只能为自己购买盐引,不能代购;规则说盐引不能转卖。父亲每一条都踩在了边缘,但没有真正越界。可规则的解释权不在他手里——在府台大人手里,在转运使司手里,在那些制定规则的人手里。
这不是陷害,这是利用规则杀人。
她把纸条贴身藏好,把关键账本塞进布袋,把旧簿子放回原处。正要推门出去,忽然听见脚步声朝账房这边来了。
“这破地方还有什么可看的?”一个年轻的声音抱怨,“都翻了三遍了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另一个更老成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上头的吩咐是找一样东西,一样‘不该存在的东西’。找不着,咱们都得吃挂落。”
沈知微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。她蹲下身把布袋塞进裙子底下,缩到书架后面屏住呼吸。门被推开了,两个差役走进来,老成的那个在地上翻捡账本,年轻的那个靠着门框打哈欠。老差役的目光落在她藏身的书架上,朝这边走来。
一步,两步,他的手搭上书架的边缘——
“走水了!后罩房走水了!”
外面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。两个差役对视一眼,同时转身冲了出去。
沈知微从书架后面钻出来,腿在抖,手在抖,但她没有时间等自己平静下来。她把布袋抽出来推门闪出去,关门之前把封条重新贴回门框上,用手掌压平。浆糊被她掌心的温度捂软了,重新粘在门框上,看不出被揭过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