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的捏着那棵参,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。一边往戥子秤上搁,眼珠子一边骨碌碌地往许大展身上溜。
他心里明镜似的——今儿这是撞上“大货”了!可这东西,伺候好了是财,伺候不好,那就是祸。
没价啊!你让他怎么开这个口?
掌柜的把参轻轻放下,脸上堆起一团和气,凑过来套近乎:“小兄弟,不知道怎么称呼?”
许大展眼皮都没抬:“我叫许大茂。”
掌柜的一拍大腿,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:“大茂!好名字,听着就敞亮!”
夸完了,又往前探了探身子,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小心:“那我托个大,叫你一声大茂兄弟。这参……你打算怎么个卖法?”
怎么卖?许大展心里也没谱。
他脑子里闪过《大宅门》里百草厅的涂二爷,买那棵百年野山参,花了多少?两千两白银!那是什么年月?清朝末年,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嚼谷,兴许也就一两银子。这么一颗参,够寻常百姓挣上几辈子的。
搁现在,拿红星厂工人一个月三十八块五的工资算,这颗参,他许大展该开口要七万七。
可那不成啊。你看娄晓娥收了那颗二十年的人参,二话不说就给了块一百二十块钱的手表,那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。
花小八万块钱买颗参?东西再好,那是救命的玩意儿,不是这么个算法。
虽说卖不出两千个月的工资,但一年二十个月的,总得值吧?
许大展心里早划了条线——五百块。少一个子儿,玩去!
他原来要带给许大茂泡酒的那棵,是二十年的,他总得把本钱搂回来吧?可这百年的参,一年要二十块;二十年的参,一年也敢要二十块,这里头的分量,能一样吗?
掌柜的听完许大展报的价,脸上那团笑当场就僵住了。
喉咙里“嘎”地一声,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,身子一晃,差点没抽过去。
他自个儿捂着心口,使劲揉了好一会儿,脸色白得像纸,半晌才缓过这口气来。
再看许大展时,眼神都变了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大茂兄弟,你……你稍坐片刻。这买卖太大了,我得跟东家商量商量。”
他说的东家,这时候早就是公家了。
同仁堂老药铺,五四年就公私合营了,五六年又建了工厂管理委员会,简称工管会。
这颗参到底能作价多少,最后得工管会的人拍了板才算数。
许大展这一等,就是两个钟头。茶喝了一壶又一壶,跑厕所跑了四五趟。
最后一趟从茅房回来,他也有些不耐烦了,往柜台上一靠:“我说掌柜的,到底能不能有个准信了?我待会儿还得去买菜买肉呢。”
掌柜的额头上汗珠子直滚,拿袖子擦都擦不及,一叠声地说:“买、买!大茂老弟你要买什么菜、买什么肉,你写下来,我这就叫人去买!”
嘿,这胖子够敞亮的。可许大展心里门清——你拿棵上百年的老山参往柜台上一拍,他也保准拿你当祖宗供着。
总算,在许大展最后一丝耐心快被磨光的时候,掌柜的回来了。
跑得一头一脸的汗,可一进门,那脸上的笑就先亮了出来。
上来二话不说,张开膀子给了许大展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:“大茂兄弟,成了!两千块,一分不还价!”
许大展心里一松。这东西,关键时刻能吊命,还愁找不着主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