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三年冬天,北京城里冷得刺骨,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皇城的飞檐,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最后一点浮土,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似的。
行人个个裹着臃肿的厚棉衣,缩着脖子,把手揣在袖筒里,行色匆匆,谁也不想在这鬼天气里多待一刻。
南锣鼓巷这一片胡同,更是静得只有风声。
一个穿着打补丁藏蓝色旧棉袄的妇女,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她是寡妇王淑华。
才三十出头的年纪,眼角已爬上了细密的纹路,那是愁苦和辛劳刻下的痕迹。
她刚从外面回来,双手空空,脸色比天色还灰败。家里那点子棒子面,只够熬点稀得照见人影的粥,女儿晓玥正在长身体,这眼看就要进腊月门,年关怎么过?
她脑子里乱哄哄的,想着白天去街道和几个熟人家打听零活,不是没空缺,就是工钱压得极低,还不够换口粮的。心里有事,脚下就有些发飘,精神也恍惚着。
就在她快要走到九十五号院门附近时,脚下一个踉跄,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她“哎哟”一声,扶住旁边的灰砖墙,低头一看,只见墙根底下蜷着个人,身上盖着些枯叶和尘土,一动不动。
王淑华吓了一跳,心砰砰直跳。
她壮着胆子,用脚尖轻轻碰了碰,没反应。
四下望望,胡同里没人。
她蹲下身,伸手拨开那人脸上的枯叶,露出一张少年的脸,虽然沾着灰土,却也能看出眉目十分清秀,只是双眼紧闭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
她颤抖着伸出手指,探到少年鼻下——还好,还有一丝微弱却温热的气息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
王淑华低呼一声,第一个念头是赶紧走,这年头,自家都顾不过来,哪还有余力管旁人?
可这念头只是一闪,看着那张尚带稚气、与自家女儿年纪相仿的脸,她怎么也迈不动腿。
这大冷的天,躺在这儿,到夜里非冻死不可。
犹豫再三,她咬了咬牙,费力地将少年扶起来,转过身,把这看着清瘦、背起来却有些分量的身子架到自己背上。
少年比她高些,她背得十分吃力,一步一步,喘着粗气,朝着九十五号院挪去。
王淑华住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,这是座不算大的四合院,住了四五户人家。
她丈夫走得早,撒下她们孤儿寡母。
这些年,她就靠着给人缝补浆洗、偶尔接点零活,带着女儿林晓玥苦熬。院里人多眼杂,心术不正的也有,总有些欺她们家没男人,明里暗里想挤兑她们,最好能让她们过不下去,把房子腾出来。
这房子虽旧,可也是正经两间东厢房,地段也好,谁不眼热?母女俩的日子,过得是提心吊胆,如履薄冰。今天她硬着头皮出去找活,就是因为又快见底的米缸,逼得她没法子了。
好不容易捱到院门口,她正要推门,旁边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。
“哟,王家的,这是打哪儿背回来个……花子?”
王淑华心里一紧,转头一看,正是院里最爱算计、绰号“铁算盘”的阎阜贵。
这阎阜贵四十来岁,瘦长脸,总爱揣着手袖站在门口看来往的人,好像能从别人身上看出二两油来。此刻他正眯着眼,打量着王淑华背上的人。
王淑华定了定神,挤出一丝笑。
“阎大哥,不是花子,是……是我一远房亲戚家的孩子,来找奔我的,路上饿昏了。
这不,我得赶紧弄点吃的去。”
她不敢多说,生怕被看出破绽,含糊应了句,就急忙用肩膀顶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,挪了进去。
阎阜贵盯着她的背影,又看看那扇关上的门,鼻子哼了一声,低声嘀咕。
“亲戚?没听说王家在京里还有旁的亲戚……自己都揭不开锅了,还弄回来一张嘴,这王淑华,怕是穷疯了。”
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,王家母女本就艰难,这再多一个半大小子,吃饭可是大问题,她们那点家底,能撑几天?要是她们真过不下去,回农村老家去了,这东厢房……他眼神闪了闪,这院子里的贾家人口多挤得慌,刘家儿子要结婚也缺房,可都盯着呢。
不过,自家人口虽不算最多,可要是能多得一间房……想着想着,一阵北风打着旋吹过,他打了个寒颤,紧了紧身上不算厚的棉衣,嘀咕一句“这天儿,真他娘的凉”,也转身回了自家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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