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盯着门槛内侧那片影子，右手五指张开，掌心对准它。呼吸压得很低，胸膛起伏几乎看不见。他没动，也不敢眨眼。那影子不是夜里常见的暗处，也不是风吹帘动投下的晃迹——它是平的，像从地上揭下来的一块皮，边缘整齐，颜色比四周深出两分，紧贴地面，不随屋外微光变化移位。
他缓缓闭眼，再睁。
刚觉醒的感知力在体内游走，顺着耳道钻出，沿着鼻腔蔓延，指尖发麻。他听见屋顶瓦片间老鼠爬行的轻响，听见东南方向某户人家锅盖掀开的动静，甚至能分辨地下三尺蚯蚓钻土的轨迹。这些声音平日里听不见，如今却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。可这影子没有声息。它不动，不散，也不散发气味。它就是存在，像被人用刀从地面上剜下来后，随手扔在这里。
远处传来铜锣声，敲了三下。
巡夜人走过巷口。脚步落地有轻重，两人同行，其中一人右脚落地时略沉，靴底似粘着东西，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湿痕。月光斜照，那痕迹呈暗红色，尚未干涸。
林风瞳孔一缩。
他慢慢收回手，双膝撑地，赤足落地，没发出一点声音。右臂衣袖滑落半寸，淡金纹路随呼吸明灭，跳了一下。他察觉到了，立刻屏息，将劲力沉入丹田，压住那股躁动。不能震，不能亮，不能让这纹路暴露自己已不同寻常。
他退回床边，套上粗布短打，外罩半旧皮甲，腰间挂好匕首，玉佩贴身收进内袋。动作极轻，连床板都没吱一声。他从床底拖出树皮本，在“凝血”条下补刻一行：“夜巡有异”。刀尖划过树皮，每一笔都稳而深，不再颤抖。刻完合上，塞进怀里。
熄灯。
翻窗而出。
屋后是条窄巷，堆着柴草和破陶罐。他贴墙前行，脚步落在墙根阴影里，每一步都测算过距离。头顶月光被屋檐切去大半，只余一线灰白洒在肩头。他抬头看天，北斗偏西，寅时未到，正是夜最深的时候。
前方巷口人影一闪。
两名巡夜人提着灯笼走远了。其中一个步伐略沉，正是刚才那个右靴沾物之人。林风认得那身形——镇上巡夜队长，姓陈，平日管着六个人轮班守街。此人话少，做事利落，每月初一亲自带队查巷，说是防贼，实则更像是在找什么。
林风等他们转过街角，才继续跟上。
他绕到屋顶，踩着瓦片前进。瓦片老旧，有些松动，但他脚步精准，落点全在梁脊承重处。三十步距离，保持不变。途中一只野猫窜过屋脊，惊起一片瓦砾，他顺势伏低，借猫影掩住身形；又有一户人家狗吠突起，他趁乱跃过横巷，落地无声。
巡夜队长中途停下。
其余一名队员被派往东街查铺，队长独自拐入西街废巷。那里早已无人居住，几间土屋塌了顶，墙裂如蛛网。尽头是座废弃磨坊，门板腐朽，半悬在铰链上。队长走到门前，抬脚踹开木门，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嘎”声，旋即消失在黑暗中。
林风停在对面屋顶。
蹲下，伏身，目光锁定磨坊破瓦缝隙。
里面黑得彻底，只有些许月光从屋顶裂缝漏下，照出飞扬的尘粒。他眯眼细看，见梁架下方摆着一张歪斜的木桌，桌上放着一只空酒壶和半截蜡烛。靠墙立着老式石磨，磨盘裂了一道缝，旁边堆着霉烂的麻袋。
没人。
他皱眉。
等了片刻，忽见后墙角落有微弱反光。那是水洼？不对。他凝神再看——是一小片湿痕，颜色暗红，正从磨坊内渗出，沿地势缓缓流向门外。
血。
他心头一紧。
这时，磨坊深处传来脚步声。沉重，缓慢，带着拖沓感。接着是说话声，压得很低，听不清内容。又过了会儿，一个身影出现在破瓦可见的范围内——巡夜队长背对着外头，面朝屋内一角。他手里拎着一个人。
那人衣衫褴褛，双手被麻绳捆着，膝盖磕在地上，脑袋低垂，嘴里呜咽着求饶。是个杂役，常在镇西帮人挑水劈柴换饭吃，林风见过几次，姓李，无名无姓，大家都叫他“老李”。
巡夜队长冷笑一声，声音沙哑：“你说你看见了什么？古庙地底的匣子？谁让你去的？镇长？还是张叔？”
杂役拼命摇头，嘴里含糊：“我没说出去……真没说……我发誓……”
“张叔的血，是你擦的？”队长问。
杂役身子一抖：“我……我只是路过……看到地上有血……想擦干净……怕惹事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去报官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敢……”
队长沉默了一瞬。然后抬起右手，掌心朝前。
一道黑纹浮现在他掌中。
扭曲如蜈蚣盘绕，边缘泛着幽绿光泽，纹路不断蠕动，像是活物。林风识海猛地一震，那道银色逆纹短暂浮现，映出整幅图案：主脉七曲，支脉十九岔，交汇于掌心劳宫穴，末端延伸至指尖三寸，形成闭环毒阵。
但他立刻闭眼，强行压制。
不能看太久。一旦双目泛金，就会暴露。
他再睁眼时，只用肉眼观察。
黑纹骤然亮起。
一股灰绿色毒雾喷涌而出，瞬间笼罩杂役全身。那人惨叫未毕，皮肤即开始溃烂冒泡，衣物腐蚀脱落，露出底下迅速变黑的肌肉组织。骨骼发出脆响，关节扭曲变形，整个人像被无形之手揉捏，几息之间化为一摊腥臭脓水，顺着地面裂缝往下渗。
毒雾余势不减，溅落身旁石磨。
“滋滋”声响起。
青石表面迅速焦黑剥落，裂开蛛网状缝隙，碎屑簌簌掉落。一股酸腐气味弥漫开来，混着血腥，令人作呕。林风捂住口鼻，不敢呼吸。他看见那毒雾竟有灵性一般，缓缓回流，被巡夜队长掌心黑纹吸入，最后只剩一丝残烟钻进皮肤，消失不见。
队长低头看了看手掌，又踢了踢地上的污迹。
确认无误后，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林风立即伏低，藏身瓦沟之中，连呼吸都停了。脚步声靠近，门轴再次“嘎”响，人影走出磨坊。队长四下张望，见无人迹，便沿原路返回，步伐稳健，毫无慌乱。
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。
林风仍没动。
他在梁上趴了足足半炷香时间，确认不会再有人回来，才轻轻跃下，落在磨坊后墙外的荒草堆里。脚刚落地，胃里一阵翻腾，差点吐出来。他强忍住，扶着墙站稳，额头冷汗直冒。
他绕到门前，推开门缝。
屋里气味更重。地上那摊脓水还在渗，周围泥土已被染成墨绿色。石磨上的腐蚀痕迹清晰可见，裂缝深处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雾气，在月光下微微浮动。
他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