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走出药铺时,阳光正斜照在街面的碎陶片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他抬手挡了一下,脚步未停。怀里《药引录》贴着胸口,纸页边缘被汗水浸软了一角。刚才那三名死士退得干脆,却没让他松一口气——他们怕的不是暴露身份,而是他手里握住了什么。他知道,南宫家的人不会就此罢休,而真正的线索,绝不在古庙前的荒坡上。
他沿着镇外小径往北走,皮甲下摆蹭着路边枯草,发出沙沙声。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一股极淡的腥气,混在泥土味里几乎察觉不到。但他停下了。右鼻翼微微一抽,这味道他昨晚在义庄废墟中闻过:寒髓散残渣与尸油混合后的特有气息,像是冻肉泡在铁锈水里久了散发出来的那种闷臭。
他蹲下身,手指拨开一丛干芦苇。地上有几粒暗灰色粉末,沾在石子缝隙间,颜色比寻常药渣更深。他捻起一点,指尖传来细微的颗粒感,不是磨坊里那种粗制货。这是精炼过的残留物,量少,说明携带者很小心,但走得急,才漏了这点痕迹。
林风站起身,望向鹰嘴崖方向。那地方在镇北五里外,地势陡峭,崖口形如猛禽啄食,常年不见日光,镇上人轻易不往那边去。可这条小路被人踩出一道浅痕,新踏的脚印朝北延伸,鞋底纹路清晰,是药铺伙计常穿的那种厚底布靴。
他加快脚步,腰间七个小竹筒随步伐轻响。每走一段,他就停下来再嗅一次空气中的气味。那股腥臭越来越明显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他往山里走。
天色渐暗,山风转冷。林风攀上一处岩脊,俯视下方。鹰嘴崖就在眼前,两道断壁夹着一条狭窄谷道,入口处堆满塌方落石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他伏低身子,借着岩石遮掩向前挪动。耳边传来说话声,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。
他屏住呼吸,贴着崖壁爬行数丈,终于找到一个隐蔽的岩缝,刚好能窥见谷内情形。
崖底空地上,药铺掌柜站在一块平整青石旁,双手交叠在腹前,头微微低着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他穿着平日常穿的灰袍,袖口还沾着今早抓药时留下的白粉。可此刻站姿僵硬,不像平时那个逢人就笑、点头哈腰的掌柜。
对面站着一个黑袍人,身形瘦长,披风兜帽拉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背对着林风,左手垂在身侧,右手伸进怀里,似乎在取什么东西。
两人没有寒暄,也没有多余动作。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只青铜匣,递了过去。那匣子比林风在古庙见过的小些,表面刻着一圈扭曲纹路,看不出具体图案,只觉得线条繁复得近乎病态。
掌柜接过匣子,手指抖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喉结滚动,随即从自己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赤红色丹药,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。
林风瞳孔一缩。
下一瞬,掌柜的身体猛地弓起,像是被人从背后重击一拳。他张嘴想喊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皮肤开始泛红,继而发紫,额角血管暴起如蚯蚓游走。他双臂向外张开,十指扭曲变形,指甲变黑脱落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裂帛般的声响从他体内传出。胸前衣料率先炸开,露出胸膛。那里原本平滑的皮肤此刻如煮沸般鼓动,随即裂开数道口子,鲜血喷溅而出,在空中并未洒落,反而悬停片刻,迅速凝聚成雾。
血雾翻滚,越聚越浓,渐渐形成三团模糊轮廓。每一团都像蛇首,大小如犬头,彼此间距相等,围绕掌柜不断旋转。它们没有眼睛,只有黑洞般的嘴,偶尔张合,发出极轻微的“嘶”声。
林风右手悄然移向腰间,拇指顶开第七个竹筒的塞子。逆纹丝就在里面,冰冷细滑,是他目前唯一能用的反击手段。他盯着那三头蛇影,试图从中辨认出熟悉的纹路特征——是否与蚀骨毒纹有关?是否能在识海中触发映照?
可什么也没发生。
源纹映心诀没有反应。玉佩贴在胸口,温热如常,却没有金光渗出,也没有星图浮现。他眨了眨眼,强迫自己冷静。也许是因为对方尚未动用源力,也许是因为这种变化根本不在反照范围内。
他收回视线,重新盯住黑袍人。
那人始终未动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。直到三头蛇影完全成形,缓缓脱离掌柜崩解的躯体,漂浮于半空,他才微微侧身,抬起右手,指向崖口方向。
三头蛇影立刻调转方位,朝着指定路径缓缓移动。所过之处,地面留下焦黑痕迹,像是被高温灼烧过一般。掌柜的残骸倒在原地,只剩一副干瘪皮囊,五官塌陷,四肢蜷缩如枯枝。
黑袍人转身欲走。
就在这时,一阵山风吹过,掀起了他左臂的袖口。
林风眼神一凝。
袖下露出一截手臂,肤色苍白,布满旧疤。而在小臂内侧,赫然纹着一道刺青:主脉盘曲如蟒,粗壮蜿蜒,末端分叉为三缕细纹,形状诡异,透着一股陈旧而阴沉的气息。
他没见过这个纹路。
但它和南宫家死士掌心的蚀骨毒纹有相似之处——同样是蛇形主干,同样是分支结构,只是更加原始,线条更复杂,像是某种古老版本的源头。
林风立即抽出匕首,在身旁岩壁上快速刻下那道刺青的轮廓。刀尖划过石头,发出短促的“嚓嚓”声。他不敢久留,也不敢用力过猛,生怕引来注意。刻完最后一笔,他迅速抹去脚下踩乱的碎石痕迹,将匕首收回鞘中。
黑袍人已走出十余步,身影即将隐入崖道深处。三头蛇影紧随其后,悬浮于离地三尺处,缓慢前行。它们似乎对周围环境毫无感知,只是机械地跟随指引。
林风贴着岩壁往后退了几步,躲进更深的岩缝。他必须确认对方是否真的离开,才能考虑下一步行动。若是贸然现身查探现场,很可能被埋伏的余力反扑。
他靠在冰冷石壁上,呼吸放轻。耳中除了风声,再无其他动静。远处鸟雀惊飞,拍翅声由近及远。崖底只剩下掌柜那具残破尸体,以及地上那一小滩尚未干涸的血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