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防队的铁尺抵在背后，林风跟着那矮壮汉子穿过镇中心的碎石路。天色已过午，日头压在屋脊上，晒得青石板发白。他脚步平稳，没挣扎也没加快，右手指节仍有些僵，但已不再紧绷。腰间七个小竹筒随着步伐轻轻磕碰，其中一个装着火场灰烬，另一个收着逆纹金粉，其余五个空着，像他此刻的心境——表面平静，内里却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。
县衙大门敞着，两名衙役守在两侧，见巡防队押人进来，只扫了一眼便让开通道。林风被带进侧堂，推入一间密室。门在身后合上，落闩声沉闷。室内无窗，仅靠一盏油灯照明，灯芯短，光晕小，照得四壁影子晃动。案桌摆在正中，上面搁着个青铜匣，三尺长，两尺宽，表面锈迹斑斑，但边缘纹路清晰可见，与他在古庙石台下见过的那一道裂痕走向一致。
他站在原地，未动。
脚底还有些余热，是从火场带出来的。他能感觉到胸口玉佩贴着皮肤，温热未散，但不再震动。识海安静，星图沉寂，他知道不能再强行催动“源纹映心诀”，昨夜连番使用已让身体接近极限。现在只能靠眼睛、耳朵和脑子。
门从外面推开。
县令走了进来。
三十出头，面容清瘦，穿一身深青官服，袖口绣着暗纹，腰束玉带，步履沉稳。他没带随从，手里端着一碗水，放在案边，然后在主位坐下。目光落在林风脸上，停了两息，才开口：“你叫林风？”
“是。”
“镇西街住的？老猎人养大的？”
“是。”
县令点点头，指尖轻敲桌面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密闭室内格外清晰。“今早火场的事，有人看见你破牢而出，又凝冰救人，还留在废墟里不动。巡防队带你来时，你说要等孩子安置妥当。这些我都听说了。”
林风不答。
县令也不恼，抬手示意他坐下。旁边有张木凳，林风走过去，坐得端正，背脊离椅背半寸，随时可以起身。
“你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人。”县令说。
“那我像什么样？”
“流民、逃犯、嫌凶。”县令盯着他，“至少不该是救人之后还主动留下的。”
林风垂眼，看着案上的青铜匣。“我见地现异纹，恐有余患，故查验。”
“异纹？”县令眉梢微动，“什么纹？”
林风抬头，直视对方眼睛：“九瓣莲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县令的手指顿住了。
不是明显的颤抖，而是敲桌的动作突然中断，指尖悬在半空，连带呼吸也微微一滞。他的瞳孔缩了一下，极快，若非林风一直盯着，几乎察觉不到。接着，他右手缓缓抚过左袖，动作自然得像是整理衣襟，可就在那一刹那，一枚玉扳指从袖中滑出半寸，露出底部刻纹——九道弧线围成一圈，中心一点凸起，正是九瓣莲的图案。
林风看到了。
但他没动声色，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感慨。
县令很快恢复常态，手指收回，扳指隐入袖中。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，放下时碗底磕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“你怎知那是九瓣莲？”
“猜的。”林风说，“我在火场看到地上裂出九道缝，形状像花，中间有光跳动，就起了这个名字。不知对不对。”
“不对。”县令语气平缓，“那是‘地火引脉纹’，民间俗称‘火莲印’，与你所说的‘九瓣莲’无关。”
林风点头，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。“原来如此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抬头看向青铜匣，“这匣子上的纹路，怎么也有类似的弧线？我昨日在古庙见过一道裂痕，与此极为相似。”
县令的目光终于变了。
不再是审问者的居高临下，而是一种藏得很深的警觉。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反而站起身，在室内踱了两步。靴底踩在地面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一步都踩得精准，像是在计算距离。他走到墙角，拿起一把铜壶，往碗里续水，动作从容，可林风注意到，他续水时左手微微用力，撑住了桌沿。
他在稳手。
“你在古庙见过这纹？”县令问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“闪电劈中石台那天。”林风说，“我捡到一块玉佩，后来发现裂痕走向与石台下浮出的纹路一致。今日火场的地裂，让我想起那一幕。”
“玉佩呢？”
“丢了。”林风摇头，“雷击后滚下山坡，再没找到。”
县令盯着他看了很久，最后坐回位置。“你运气不好。那地方本不该有人去。古庙年久失修，前日又有暴雨，地基松动，挖出这匣子也是意外。”
“可它被人埋得不浅。”林风说，“而且方向朝北，盖子上有锁扣，像是怕人打开。”
县令没接这话。
他伸手抚过青铜匣表面，指尖沿着锈迹划动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片刻后，他低声问：“你在火场，除了看地裂，还做了什么？”
“回收了些灰烬。”林风指了指腰间竹筒，“熔岩兽死后留下不少残渣，其中有些金粉状物，我顺手收了。还有那孩子的呕吐物里混着黑灰，我也刮了一点。这些东西或许有用。”
“你懂源材辨识？”
“不懂。”林风说，“但我记得气味。寒髓散混尸油的味道，我在鹰嘴崖闻过一次。这次火场也有类似气息，只是更淡。”
县令的眼神再次凝住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掩饰太久的停顿。他慢慢收回手，将铜壶放回墙角架上，转身时袖摆微动，那枚玉扳指又一次露了出来，这次更明显，九瓣莲纹在灯光下一闪而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