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山巅滑落，照在废墟之上。火势早已熄灭，只剩焦黑的梁木冒着细缕青烟。林风仍坐在巨岩残基旁，背靠着冰冷石面，双臂覆着淡金鳞片，指尖垂落在碎石之间。他的呼吸缓慢而深沉，每一次吐纳都带动体内源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。锻骨之声已渐微弱，但尚未停歇，那股新生的力量仍在骨骼深处渗透、扎根。
他闭着眼，意识清醒，却动不得。
右手指骨虽有愈合迹象，但关节僵硬如铁锈锁链；左腿骨刺处隐痛未消，稍一用力便似有细针来回穿刺。他试过撑地起身，可刚将身体前倾，经脉便传来撕裂般的灼痛，“锻骨诀”运转未满一周天，强行行动只会反噬自身。他只能作罢，重新靠回岩石，任由晨风吹拂脸上干涸的血痕。
远处地面开始震动。
起初极轻，像是风扫过沙地，接着节奏变得清晰——是脚步声，整齐、沉重，踏在焦土上发出闷响。铠甲碰撞声随风传来，金属摩擦的锐音划破寂静。林风眼皮微动，没有睁眼，而是将掌心贴向地面，借触感分辨来者人数与距离。
至少三十人，列阵前行，步伐一致，中间夹杂着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。
他知道是军队来了。
但他无法开口，喉咙干涩如被火燎过，昨夜连番激战耗尽津液，此刻连吞咽都困难。他张了张嘴，只发出一声沙哑低语，像枯叶擦过石板，转瞬就被风吹散。
北原军已在百步之外停下。
为首之人披黑色重甲，肩甲高耸如角，腰间佩刀名为“断虹”，刀柄缠七层麻布。他站在队伍前方，目光扫过整片村落。尸傀跪伏于祭坛四周，魔骸尸体横陈遍地，头颅破裂、胸甲崩裂，死状各异，却无一例外皆为致命重创。战场中心唯有一人端坐不动，周身泛着微弱金光，双臂覆盖奇异鳞纹，形貌诡异。
秦烈眉头皱紧。
他征战多年，见过妖修、邪术、蛊毒之变，但从没见过少年独坐尸堆，竟能斩杀如此多魔骸而不倒。更奇怪的是，此人身上并无魔气沾染，反而残留淡淡人族源气波动，气息虽弱，却纯正不杂。若说是奸细，怎会独自留下？若说是援兵，又为何不迎上前？
他右手按住刀柄，左手抬起，五指张开。
身后三十六名弓手立即拉弦上箭，铁簇对准中央身影。弓弦绷紧之声齐响，如风掠林梢。
林风察觉异样，猛然睁眼。
视线所及，数十支箭尖在朝阳下泛出寒光，直指自己咽喉、心口、双目。他瞳孔微缩，胸口玉佩突然发烫，如同预警。这是他自幼养成的本能——每当生死危机临近，玉佩便会发热示警。他没动，也不敢动。任何突兀的动作，在此刻都会成为对方放箭的理由。
他缓缓抬头，望向那名黑甲将领。
目光清明，无惊惧，无怒意，亦无挑衅。只是静静看着，像是在说：我不是敌人。
秦烈注意到了这道眼神。
他历来看人极准，能从气味辨敌数，也能从眼神判人心性。眼前少年面容清瘦，右眉骨有道三寸疤痕，衣着粗布短打，外罩半旧皮甲，腰间挂着七个小竹筒，模样确似边陲猎户出身。若非双臂异变，几乎与寻常流民无异。
可正因如此，才更可疑。
魔骸擅控尸傀，亦能改易形体。他曾见一名斥候被种入“腐心纹”，七日后皮肤生出鳞甲，一夜之间屠尽整队巡骑。此人双臂覆鳞，难保不是同类手段。况且，魔骸先锋素来强悍，岂是一个孤身少年所能斩杀？
他左手缓缓下压，五指收拢成拳。
弓手阵列随之向前推进五步，箭尖寒光更近一分。
林风察觉压力加剧，试图再次起身。他左手撑地，右腿发力，身体前倾，可就在重心转移瞬间，肋骨深处骤然剧痛，仿佛有凿子在骨缝间搅动。“锻骨诀”尚未归元，筋骨仍在重塑，强行动作引发内息紊乱。他闷哼一声，膝盖一软，再度跌坐回去。
这一幕落入秦烈眼中，却成了迟疑之举。
他以为对方是在蓄力，准备突袭。
“再上前五步者，放箭。”秦烈低声下令，声音不高，却穿透全场。
弓手们屏息凝神，手指扣紧弓弦，只待一声令下。
林风听见了这句话。他明白自己已被锁定为威胁目标，若再妄动，必遭围攻。他放弃了挣扎，双手放回膝上，低头调息，尽量让呼吸平稳下来。他知道现在唯一能证明自己的方式，就是保持静止，等待对方查证。
可他也清楚，这种等待，随时可能以死亡终结。
秦烈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少年闭目不动，双臂鳞片在晨光中泛出金属光泽，纹理细密，边缘微微凸起，显然并非幻术伪造。他能感知到对方的气息起伏，虽弱，却稳定有序，不像催动邪术时那种狂躁翻涌的状态。更重要的是，此人身上没有血腥味，也没有尸臭，只有淡淡的铁锈与焦土气息——那是战斗留下的痕迹，而非屠杀后的残渣。
他慢慢松开右手刀柄，改为用刀鞘轻敲地面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每敲三下，代表认同。这是他在军中的习惯动作，部下皆知其意。此刻敲击三次，意味着他对当前判断产生了动摇。
他向前走了两步，离林风还有十步之遥。
“你是何人？”他问，声音低沉，带着北方特有的粗粝。
林风想答，可喉咙仅能挤出嘶哑气音。他抬起右手，做了个摊掌手势，示意自己无武器、无敌意。
秦烈眯起眼。
这不是寻常百姓的反应。一般人在箭雨之下，要么跪地求饶，要么惊慌失措，极少有人能在生死一线间仍保持如此冷静。此人举动克制，眼神沉稳，分明是久经生死之人。
他回头瞥了一眼副官。
“查过附近可有其他活口？”
副官抱拳：“回统领，村西三户尚存气息，但皆昏迷不醒，其余皆为尸傀或死尸。”
“魔骸呢？”
“共发现十七具，其中两具为先锋级，其余为普通战傀。所有尸体创伤集中于要害，手法精准，应出自同一人之手。”
秦烈重新看向林风。
十七具魔骸，两具先锋，皆死于一人之手？这等战力，绝非普通武夫所能企及。即便是开脉境修士，也需结阵围杀才能取胜。而此人不过十七八岁年纪，竟能独斩群魔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