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刚过,风停了。
帐外传来极轻的摩擦声,像是布料蹭过木桩。他睁眼,透过帐缝往外看。
校场边缘,三道黑影立在那里。
身形轮廓与他无异,连站姿重心都极为相近——左脚微前,右肩略沉,正是他惯常的戒备姿态。他们不动,也不靠近,只是静静望着他的帐篷,像在确认什么。
他右手缓缓移向腰间,匕首已握在掌心,冰冷的刃身贴着皮肤。他没起身,也没出声,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慢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约莫一盏茶功夫,其中一道黑影微微侧头,似在倾听什么。随后三人同时后退,步伐整齐,悄无声息地退回北墙方向,消失在阴影里。
他仍不动。
直到听见远处巡营士兵的脚步声重新响起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坐起,再次掏出匕首,在木柱上刻下第二道短痕。
两道。
今日之变,记两笔。
他收刀,躺下,睁着眼看向帐顶。
他知道,这不是巧合。
先是程铁衣不合规矩地赠甲,接着是夜间三道仿形黑影。前者是上层的凝视,后者是暗处的窥伺。两者看似无关,实则同源——有人在观察他,测试他,甚至……准备替代他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。
它还在,温润如常。但他知道,它已经不一样了。自从望星台那夜,第一重封印解开后,它便不再是单纯的残破古物。它能感应地脉,能吸收源气,能在危急时刻护主。而今天,它又因战甲产生了共鸣。
这甲有问题。
要么是甲本身藏有机关,要么是它曾属于某个与玉佩有关的人。
他想起火场中那具熔岩兽,想起它守护的焦黑木牌,想起木牌背面的九瓣莲印记。还有县令手上的玉扳指,老兵靴底的烙印,全都指向同一个符号。
九瓣莲。
而现在,这副战甲,也与玉佩产生了联系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战甲内衬的编号:“丙三七”。
他记下了。
明天,他会去军需库查档。名义上是报备装备,实际上是要看这甲的来历。他不会贸然行动,也不会轻易信任。在这支军队里,他没有盟友,只有敌人和潜在的敌人。
他翻身侧卧,匕首仍握在手中。
天快亮了。
东方泛起灰白,营地开始有了动静。炊烟升起,锅碗碰撞,士兵陆续出帐。他听见隔壁帐篷有人打哈欠,有人系腰带,有人抱怨昨夜风太大。
他坐起,整理衣甲,将匕首插回腰间。掀帘而出。
晨光洒在脸上,映出右眉骨那道三寸疤痕。他抬头看了眼天空,云层厚重,似有雪将至。
他走向水源地洗手,路过武器架时,目光扫过自己的战甲。
甲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肩甲兽首的眼睛依旧黯淡,但当他走近时,那赤晶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红芒,转瞬即逝。
他停下脚步。
盯着看了两息。
然后伸手,轻轻抚过兽首鼻梁。
温度正常。
他收回手,继续前行。
水桶旁已有两人在打水,见他来,微微让开位置。他没说话,打满一桶,掬水洗脸。冷水刺激下,昨夜的疲惫稍退。
他抬头,看见北墙根那三组脚印已被新落的雪盖住大半,只剩边缘几处隐约可见。
但他知道,它们存在过。
他也知道,今晚,它们还会再来。
他拎桶回帐,换下战甲,穿上旧皮甲,将玄鳞甲仔细收好。然后取出随身的七个竹筒,检查逆纹丝是否完好。一切妥当后,他坐在床边,静静等待。
等待下一个动作。
等待下一个信号。
等待那个真正想要他命的人,露出马脚。
太阳升高,营地彻底苏醒。训练场上鼓声响起,新的一天开始。士兵们列队集合,操练兵器,奔跑冲刺。他没去,也没人召他。他仍在试用期,无需参与正式训练。
他坐在帐前小凳上,看着远处的擂台。
木台已开始修缮,碎木被清走,新木料运来。工匠们钉钉敲敲,尘土飞扬。那道裂缝还在,青光隐隐流动,仿佛从未断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节处的胀痛已消,但“叠劲纹”的痕迹仍在,像一根细线埋在皮下,隐隐跳动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风暴,还没来。
风又起了。
吹动营帐,吹动旗帜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他坐着,不动,像一块埋在地里的铁石,正悄然吸拢四周气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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