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出地平线,营地的夯土墙投下浅淡的影子。林风走出营帐时,沙袋还挂在肩上,重量沉得像块铁石。他没抬头看天,也没理会远处传来的操练号子,只低着头,脚步平稳地走向训练场。昨夜星河脉动的节奏还在识海里回响,每一次跳动都刻进了骨子里。他不需要再刻意去想,身体已经记住了那种微妙的震颤——当地底传来一丝异样,他的脚就会不自觉地偏移半步。
木桩阵设在训练场中央,由三十六根粗木竖立而成,高低错落,机关暗藏。每日晨训,学员需穿行其中,躲避随机触发的坠石、陷坑与横扫臂。这是集训第七日,大多数人已能勉强应付,但仍有三四人被砸中肩膀或绊倒摔脸。林风站在入口处,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嘀咕:“这破阵越来越邪门了。”
他没应声,抬脚迈入。
第一根木桩刚过,左前方一块青砖突然下沉三寸。别人还没反应过来,他的右脚已向右斜跨一步,刚好避开即将弹起的铁刺。动作不大,甚至没引起注意。第二区是连环摆臂,三根横木交替抡动,间隔极短。当左边那根刚甩到顶点时,地面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——不是震动,而是一种压感,像是脚下踩着一张绷紧的皮鼓。他立刻收腹后撤,几乎贴着木臂掠过的边缘退开。木臂呼啸而过,带起的风刮在他额前碎发上。
“咦?”有人轻声开口。
第三段是高台坠石区。五块百斤巨石悬于头顶滑轨,靠绳索牵引,释放无律可循。林风刚踏进区域,脚底涌泉穴一麻,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。他本能地止步,随即侧身滚向右侧空地。几乎就在同时,正上方那块石头轰然砸落,砸出一圈尘土,离他原定路线不过两尺。
这次没人再沉默。
“他怎么每次都躲得开?”
“运气好呗,撞大运了。”
“七天了,十三次。”另一个声音冷下来,“哪有这么多运气。”
林风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依旧低着头。他听见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却没有转身解释。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——一个穿着旧皮甲、瘦削寡言的边陲少年,在一群北原军精挑细选的后备士卒中,显得格格不入。他本不该这么突出,但他避开了太多本该命中的危险。
教官站在高台上记录成绩,眉头微皱,但没说话。按照规则,只要不违规,闪避成功就算有效。可人群中开始有人交头接耳,眼神里的怀疑越积越深。
午时换场,进入沙坑搏技区。这里没有固定机关,但每隔一刻钟会有士卒推动埋设的机括,使沙地下突然塌陷或喷出烟雾干扰视线。林风刚站定,准备应对模拟对战,脚底又传来熟悉的波动——比昨夜清晰,却更急促。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,落在一块稍硬的地面上。不到十息,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猛地塌陷,形成一人深的陷坑,边缘碎沙飞溅。
“又来了!”
“他是提前知道位置吗?”
“会不会带了什么感应器?”
议论声更大了。几个原本和他无甚往来的同袍聚在一起,目光频频扫来。林风依旧沉默,只是将双手插进袖口,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背上,但他不能露怯,也不能反驳。一旦开口争辩,只会让矛盾更快激化。
下午的训练改为负重巡行,每人背着沙袋绕场奔跑十圈。林风跑在队伍中间,步伐稳定,呼吸均匀。跑到第六圈时,前方一段路面因昨夜渗水变得松软,按理说不会有问题。可就在他即将踏上去的一瞬,脚底脉动出现断档——像是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立刻调整步幅,右脚落地时向外偏了两寸。下一秒,那片地面塌陷,露出一条三尺宽的沟槽,显然是被人暗中挖松了土层。
队伍一阵骚乱,数人跌倒。教官立刻下令停跑,派人查看。有人指着林风惊呼:“你怎么没掉下去?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林风停下脚步,喘着气,额上有汗,脸上却无波澜。他看向说话那人,只轻轻摇头:“我就是踩歪了。”
“踩歪了?”对方冷笑,“连续七天,每次都能踩歪?你当我们都瞎?”
人群围拢上来,质疑声此起彼伏。有人喊要搜他身上有没有藏东西,有人说他肯定服用了禁药,还有人提议直接把他逐出集训队。林风站在原地,双手垂下,指节微微收紧,但始终没有动作。他知道现在任何激烈反应都会坐实嫌疑。他只能等——等那个真正有权处置他的人出现。
不多时,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重而有力。
李威来了。
他穿着制式铠甲,腰佩短刀,肩披暗红披风,脸色阴沉。身后跟着三名亲兵,神情肃然。他一路走来,人群自动分开,议论声也渐渐低了下去。他在林风面前站定,目光如刀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林风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全场嘈杂,“七日内,你在训练中共规避突发险情十三次。其中九次为非公开机关路径,四次涉及未登记的地基变动。根据《北原军集训条例》第十七条,此类行为需接受纪律审查。”
林风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对方眼睛。他看出李威并未完全信那些流言,但也绝不会放任这种异常继续下去。这是职责所在。
“我没有使用违禁物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。
“那你如何解释?”李威问,“你能预知机关启动?还是有人提前告知?”
“我只是反应快些。”林风答,“有时感觉不对,就多留个心眼。”
“感觉?”李威冷笑一声,“十三次‘感觉’都准?你知道千分之一的概率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风不语。
李威挥手,亲兵上前两步,呈包围之势。“脱下外衣,摊开双手,让我们检查你是否携带隐匿源器或符箓类辅助道具。”
林风站着没动。
“副队长,”他缓缓道,“条例第三条写明:未经正式指控,不得对学员进行强制搜身。我现在尚未被定罪,您无权这么做。”
李威眯起眼。“你是说我违法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林风低头,主动张开双臂,“我可以配合查验。但我要求依规行事——当众解衣,允许自检,且全程有第三方见证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解开皮甲系带,褪下外罩,露出内衬粗布短打。接着翻转袖口、裤脚,甚至弯腰抖了抖鞋帮,动作干脆利落,毫无遮掩之意。亲兵上前仔细查看衣物缝隙,又用探灵盘扫过全身,未发现任何源力残留或隐藏装置。
李威盯着他看了许久,终于挥手示意亲兵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