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帐中摇曳,映得案上简报边缘泛黄。秦烈坐在主位,左手按着桌角,右手食指缓缓划过纸面,停在“毒瘴区逆袭”四个字上。他没有出声,也没有抬头,只是指尖在那行字下来回摩挲了三遍,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记忆里。
幕僚站在帐门内侧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他手里捧着一卷密封的竹简,外皮用黑绳缠绕三圈,打的是军情七品才可启封的结法。他没敢直接上前,只等秦烈先开口。
秦烈终于抬眼,目光落在地图上。北原地形图铺满整张长案,山川走势、水源脉络、试炼区域标记得清清楚楚。他的视线从南端的枯树林一路扫过雪原、密林捕猎区,最后定在中央偏西的一片灰斑——那里写着两个小字:毒瘴。
“李威现在何处?”秦烈问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帐外巡逻士兵踏步的节奏。
“仍在毒瘴区外围,左脚冻伤未愈,由医官处理。”幕僚低声答,“据回报,他是被强行破开冰层拖出来的,过程激烈,但未见反抗记录。”
秦烈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知道结果就够了。一个队长级人物,在自己掌控的考核区域内,被一名无宗门背景、刚入营不到十日的试炼者夺旗制伏,连退场都是被人抬走的——这种事哪怕不报,也会顺着兵卒的嘴传到各营去。
他重新低头看简报。上面写着林风的行动轨迹:雨中潜伏、识破引雷纹操控野猪、主动规避断崖、深入毒瘴后以逆呼吸术破蚀心纹干扰、闭目状态下凭借地面震感锁定李威位置、抢先发动霜噬纹冻结双足、夺旗成功并插于高岩之上,全程未使用违禁物,未越界,未伤及非目标人员。
一条条列下来,干净利落。
秦烈的指节轻轻敲了三下桌面。
这是他认同某件事的标志动作。二十年前在玄冥王朝禁军时就如此,后来右脸烧毁、说话不便,便更依赖这类肢体信号。如今整个镇北军高层都知道,秦烈敲一下刀鞘是警觉,两下是怀疑,三下则是定论已下。
这一次,他敲的是桌子。
幕僚看在眼里,心里明白:统领已经认可了这场胜利的合法性。不是侥幸,不是取巧,而是一次有预判、有准备、有执行的反杀。手段出奇,但不出格。
可问题不在林风身上。
幕僚深吸一口气,双手将竹简呈上:“属下另有一事禀报。”
秦烈抬手接过,解开黑绳。竹简展开,里面是一页薄绢,墨迹细密,字迹工整,内容却是关于李威家族的财务往来记录。
前三个月,李家名下三处田庄陆续卖出,所得银钱未入族库,而是通过一名中间人转入西域边境商会“赤沙行”。该商会半年前已被列为可疑组织,其账目显示与数起魔教残余活动存在资金关联。虽无直接证据表明其仍运作邪法,但朝廷早已下令封锁其所有对外通道,并派密探长期监控。
更关键的是,赤沙行曾在两个月前向北原地区输送一批药材,名义为“军需补给”,实则经核查,其中夹带了少量“阴纹粉”——一种能短暂激活死物源脉的违禁材料,常用于傀儡术前期准备。
秦烈看完,把竹简合拢,放在一边。他没说话,也没动怒,只是盯着地图上的毒瘴区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一场本该由军方完全掌控的试炼,其中一个环节的负责人,竟来自一个与魔教外围组织有资金往来的家族。这不是巧合。即便李威本人不知情,也不能排除其家族有意安插的可能性。
更重要的是,这次试炼的毒瘴区布阵,正是由李威亲自带队完成。从排水沟刻痕到沙袋纹路,再到野猪尸体上的远程控纹装置——这些细节若非早有准备,绝不可能在短短三天内布置完毕。
而现在,偏偏是一个外来者,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边陲少年,把这个局给掀了。
秦烈缓缓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。他右手搭在腰间断虹刀柄上,左手抚过毒瘴区的位置。指尖停留片刻,然后慢慢移向北原死地的方向。
那里才是真正的核心试炼区。百人进入,生死自负。历年来伤亡率超过六成。今年也不例外。
但他现在开始怀疑,这场试炼是否还只是单纯的选拔。
幕僚见他沉默太久,忍不住低声问道:“是否要对林风进行进一步调查?此人手段诡异,竟能在失明状态下反制队长,且对源纹运行规律掌握极深,恐有隐情。”
秦烈摇头。
“不必。”他说,“他的每一步都在规则之内。夺旗是允许的,反击是允许的,甚至闭目作战也不违规。他没有越界,就没有理由查他。”
幕僚皱眉:“可李威背后的线……”
“那就查线。”秦烈打断他,“我不动林风,是因为他不是棋子,而是搅局的人。真正值得盯的是李家这条线,是谁让他家能把钱送到赤沙行,又是谁批准了这批‘药材’入境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几分:“现在打草惊蛇,只会让幕后之人藏得更深。”
幕僚低头应是,却没有立刻退下。
他知道统领还有话没说。
果然,秦烈转身面向他,眼神冷峻:“你刚才说,赤沙行运送的药材中发现了阴纹粉?”
“是。”
“量多少?”
“不足三钱,仅够维持一只低阶尸傀活动半炷香时间。”
秦烈冷笑一声:“不够用,但够试。”
意思是,这不是为了实战,而是为了测试某种流程是否可行。就像有人在暗中演练一场更大的布局,先用最小的成本验证路径。
帐内一时安静下来。烛火跳了一下,照得两人影子在帐篷壁上晃动,像两只无声对峙的兽。
秦烈重新坐下,拿起笔,在一份空白文书上写下“丙字密件”四个字,然后将其与竹简一同收进一只铁匣中。匣子上了锁,钥匙由他亲自收进怀中。
“此事暂存档案库,不得外泄。”他说,“包括林风的表现记录,全部归档加密,除我之外,任何人不得调阅。”
幕僚点头:“若后续有人追问?”
“就说试炼正常推进,一切如常。”
“可若李家那边……”
“让他们动。”秦烈冷冷道,“只要他们还在动,就能留下痕迹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阻止,是看。”
幕僚终于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