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八年八月,深城。
华强北的街头热浪翻滚。柏油路面晒得发软,空气里全是劣质机油、焊锡松香和汗酸混杂的味道。
林城站在飞宇电子维修铺的破雨棚下面。胃里一阵阵往上泛着酸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补了三次底的解放鞋,脚趾头已经顶破了帆布,露在外面。
裤兜里有一张揉皱的五十元大钞。这是他全身上下仅剩的钱。
“林城,你别在这装死。”
尖锐的女声穿透街头的嘈杂。
林城抬起头。面前站着两个女人。年轻的那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裙,烫着时髦的波浪卷,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红皮的人造革包。这是他指腹为婚的未婚妻,苏梅。
旁边那个颧骨高耸、满脸横肉的中年女人,是苏梅的妈,刘翠。
刘翠把一张盖着红公章的纸拍在维修铺满是油污的玻璃柜台上。玻璃柜台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开除厂籍的通告都贴到家属院大门口了!你替王厂长那个废物侄子背黑锅,弄坏了厂里三万块钱的进口主板,现在厂里要你赔钱!你爸妈为了凑钱,连家里的缝纫机都卖了,还借了高利贷!”
刘翠指着林城的鼻子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我们家苏梅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,凭什么跟着你这种劳改犯胚子受苦?今天这婚必须退!还有,当初定亲给你的那块梅花表,你今天必须折现还给我。两百块钱,少一分,我今天就在这华强北的大街上喊人抓流氓!”
苏梅站在刘翠身后,咬着下唇,视线避开林城的脸。她伸手拽了拽刘翠的衣角。
“妈,别说了,街坊都看着。”
“看什么看?我闺女马上就要进外资电子厂当质检员了,大好前途,能让这个废物拖累死?”刘翠一把甩开苏梅的手,瞪着林城,“拿钱!”
林城没有说话。
他脑子里此刻正翻江倒海。庞大的数据流、复杂的芯片架构图、从28纳米到1纳米的光刻机底层代码,正与这具属于1988年落魄倒爷的躯体进行最后的融合。
他来自2024年。前世,他是全球顶尖的芯片架构师,带着团队突破了西方国家长达二十年的技术封锁。却在庆功宴当晚,死于一场离奇的车祸。
再睁眼,他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八十年代倒爷。
原主是个老实巴交的理工男,在国营无线电厂当技术员。为了保住未婚妻苏梅进厂的名额,替厂长侄子顶了弄坏进口设备的罪名。结果不仅被开除,还背上了巨额债务。苏梅一家见势不妙,立刻翻脸不认人。
原主急火攻心,在这华强北的街头生生气出了脑溢血,这才有了林城的借尸还魂。
林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指尖碰到额头,全是冷汗。
他看着刘翠那张扭曲的脸,又看了一眼始终低着头、满脸写着嫌弃的苏梅。
“退婚可以。”林城开口。声音因为干渴有些嘶哑,但出奇的平稳。
刘翠愣了一下。她来之前准备了一肚子撒泼打滚的词,没想到林城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“算你识相!”刘翠立刻伸出手,“两百块钱拿来!一手交钱,一手撕婚书!”
林城摸了摸裤兜里那张孤零零的五十块钱。
“我现在没钱。”
“没钱?”刘翠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没钱你装什么大尾巴狼!我告诉你林城,今天拿不出钱,我就去派出所告你诈骗!”
旁边的维修铺老板老陈实在听不下去了。他放下手里正在摆弄的电烙铁,叹了口气。
“刘大姐,城子现在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他饭都吃不上了,哪来的两百块钱?你宽限他几天……”
“宽限个屁!老陈你少管闲事!”刘翠一口打断老陈,“他没钱?他没钱就去卖血!今天这钱拿不到,我们娘俩就不走了!”
刘翠索性一屁股坐在老陈的柜台前,挡住了老陈做生意的道。
老陈急得直搓手。他这铺子本来就小,今天接了个大活,正焦头烂额呢。
柜台里面,放着一台黑乎乎的大家伙。这是一台走私进来的日本原装夏普双卡录音机。八十年代的绝对奢侈品,黑市上能炒到八百多块钱。
一个脖子上挂着粗金项链的光头男人正坐在铺子里的马扎上,不耐烦的抖着腿。
“老陈,你到底行不行?老子这台机子可是晚上要去歌舞厅砸场子用的。你这都捣鼓一个小时了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不行老子砸了你这破摊子!”光头男人吐出一口烟圈,骂骂咧咧。
老陈额头上的汗珠黄豆那么大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拿着万用表的两根表笔,在密密麻麻的电路板上戳来戳去。
“金哥,您再等等。这日本货的电路板太复杂了,走线跟咱们国产的完全不一样。我怀疑是功放模块烧了,但这模块国内根本买不到配件啊……”
“我不管你什么模块不模块!修不好,你今天赔老子八百块钱!”金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废旧纸箱。
老陈吓得手一哆嗦,电烙铁差点烫到自己的手背。
林城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那台拆开的夏普录音机上。
复杂的电路板在老陈眼里像天书,但在林城这个看惯了纳米级芯片架构的顶级工程师眼里,这东西简直比小孩子的积木还要简陋。
粗糙的走线、庞大的电容、毫无集成的分离式元件。
他只扫了一眼,就看出了问题所在。
根本不是什么功放模块烧了。
这台机器在走私偷运的过程中受了潮。主板边缘的一个稳压二极管被氧化击穿,导致整机供电保护电路启动,锁死了电源。
老陈还在那里傻乎乎的测功放IC的电压。测到明年也测不出结果。
林城转过头,看向坐在柜台上撒泼的刘翠。
“两百块钱是吧?”林城问。
“少一分都不行!”刘翠梗着脖子。
林城没再理她。他直接绕过柜台,走到老陈身边。
“陈叔,这活我接了。修好,手工费算我的。”林城伸手去拿老陈手里的电烙铁。
老陈愣住了,死死抓着电烙铁不撒手。
“城子,你疯了!这是夏普!原装进口的!你一个国营厂修收音机的,懂个屁的进口货!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”
坐在马扎上的金哥也站了起来,眼神不善的打量着林城。
“小子,你想拿老子的机器练手?”
林城没有废话。他手指在电路板边缘的一个黑色小元件上点了一下。
“主供电回路的稳压二极管击穿。整机进入短路保护状态。你就算把功放模块换成金的,它也通不上电。”
老陈顺着林城的手指看过去,满脸狐疑。
“不可能!我刚才测了电源端的电压,是正常的……”
“你测的是变压器次级输出,保护电路在后级。”林城语速极快,“给我一把镊子,一段跳线。五分钟。修不好,这八百块钱我替你赔。”
金哥冷笑一声。
“口气倒是不小。行,老子今天就给你五分钟。修不好,老子打断你的腿!”
老陈还想阻拦,林城已经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电烙铁。
他动作快得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