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华强北的地面温度逼近四十度。
林城走到“飞哥贸易”的铁皮仓库门口。背上的衬衫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皮肤上。
巨大的铁皮门半卷着。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电风扇呼啸声,以及男人粗重的骂娘声。
“一群废物!老子花一个月三百块钱养你们,你们连个破电视机都修不好?!”
林城弯腰钻进卷帘门。
仓库里极其宽敞,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发霉纸板和防潮剂的味道。
正中央的空地上,整整齐齐的摆着十几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。外壳全是崭新的,机身上印着醒目的“TOSHIBA”标志。
这是东芝今年刚出的大彩电。
在八十年代末的中国,拥有一台进口大彩电,那是身份和财富的绝对象征。黑市上一台能卖到三千多块钱,还要凭票。
但此刻,这十几台金贵的彩电全被拆开了后盖,露出里面复杂的显像管和密密麻麻的电路板。
一个光着膀子、胸口纹着一条过肩龙的壮汉正站在彩电中间,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,指着面前三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维修工破口大骂。
这人就是华强北有名的倒爷头子,赵飞,人称飞哥。
“飞哥,真不是兄弟们不尽力。”领头的维修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厚厚的酒瓶底眼镜,满脸苦涩。他是飞哥花重金从国营大厂挖来的高级技工,李师傅。
“这批东芝机子邪门得很。通电能看,但只要开机超过半个小时,屏幕就直接黑掉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等机器凉了再开,又能看半小时。”李师傅拿着万用表的手都在抖,“我把电源板、高压包全测了一遍,各项数据完全正常。这……这根本找不到故障点啊!”
赵飞猛吸了一口雪茄,吐出浓浓的烟雾。
“找不到故障点?老子压了五万块钱的货款在这批机子上!现在上家催款,下家要货。你告诉我找不到故障点?信不信老子把你这老骨头拆了卖配件!”
李师傅吓得缩了缩脖子,不敢吱声。
旁边几个年轻学徒更是大气都不敢喘。
这批货是赵飞通过特殊渠道从沿海走私进来的“水货”。本来以为能大赚一笔,结果全砸手里了。走私货没有售后,坏了只能自己认栽。五万块钱的资金链断裂,足以让赵飞这个华强北的地头蛇翻不了身。
“热稳定性故障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林城站在几米外。他随手拉过一个装显像管的空木箱,坐了下来。
赵飞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破旧工装、脚踩破烂解放鞋的年轻人。
“你他妈谁啊?谁让你进来的?”赵飞旁边的一个马仔立刻走上前,伸手就要推林城。
林城坐在木箱上没动。他抬起眼皮,看了那个马仔一眼。
眼神极冷。没有丝毫情绪波动,像是在看一件死物。
马仔的手僵在半空中,被那眼神盯得莫名打了个冷战,硬生生停住了动作。
“让他说话。”赵飞挥了挥手。他能在华强北混到今天,靠的就是眼力。这个年轻人虽然穿得破烂,但坐在那里那股子稳如泰山的气场,绝对不是普通盲流。
林城指了指地上那十几台拆开的东芝彩电。
“东芝8804批次。主板上的电源管理IC芯片,在设计封装的时候有散热缺陷。常温下工作正常,一旦通电时间超过半小时,芯片内部温度超过八十度,热保护电路就会自动切断供电。”
林城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。
“你们在常温下测电压,测到死也是正常的。”
李师傅愣住了。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酒瓶底眼镜,快步走到林城面前。
“小伙子,你是哪个单位的?这批机器是日本刚出的新款,连维修手册都没流进国内,你怎么知道是电源管理IC的问题?”
“我不需要维修手册。”林城看着李师傅,“这种低级的热设计缺陷,看一眼走线布局就能推算出来。”
李师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他在国营厂干了三十年维修,被人尊称一声“李高工”。今天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当面嘲讽。
“大言不惭!”李师傅冷笑一声,“就算你说得对,是IC芯片过热保护。那又怎么样?这芯片是东芝特供的集成块,国内根本买不到替换件。难不成你能手搓一个芯片出来?”
赵飞听到这里,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“小子,你跑到我这里来消遣老子?”赵飞把手里的半截雪茄狠狠砸在地上,皮鞋碾了上去。
几个马仔立刻围了过来,封死了林城的退路。
林城连看都没看那些马仔。他盯着赵飞的眼睛。
“我没空消遣你。我来找你做笔买卖。”
“买卖?”赵飞气极反笑,“你身上连五十块钱都掏不出来吧?跟我做买卖?”
“我帮你把这批电视机修好。”林城伸出五根手指,“一台五百。这十五台机器,我全包了。修好之后,你付我七千五百块。”
仓库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紧接着,爆发出马仔们肆无忌惮的嘲笑声。
“这小子想钱想疯了吧?一台五百?”
“李师傅都修不好的东西,他以为他是谁?”
李师傅更是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飞哥,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!没有原厂替换件,这机器根本修不好!他就是个骗子!”
赵飞抬起手,制止了手下的哄笑。他死死盯着林城,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。
没有。
林城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。
“没有替换件,你怎么修?”赵飞问。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林城站起身,“给我一套工具。五分钟。我先修一台给你看。修不好,我这两只手,你随便剁。”
林城把双手平摊在面前。
手指修长,指关节因为长期握烙铁结着一层薄薄的老茧。
赵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,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赌徒。但敢拿自己一双用来吃饭的手做赌注,还赌得这么轻描淡写的,他还是第一次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