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强北的街头，热浪依旧翻滚。
林城走出“飞哥贸易”的铁皮仓库时，裤兜里沉甸甸的。
七千五百块钱的现金，在1988年足够买下偏远小城的一套平房。
他没在街上多做停留，径直回了老陈的维修铺。
老陈正蹲在门口抽闷烟，看见林城全须全尾的回来，手里的烟头都惊掉了。
“城子！你......你没被赵飞他们卸胳膊卸腿？”老陈赶紧迎上来，上下打量着林城。
林城没废话，直接从裤兜里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，数出五十张，拍在老陈满是油污的玻璃柜台上。
“陈叔，这五千块钱你拿着。”
老陈看着那一叠崭新的钞票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，声音都劈叉了。
“这......这是哪来的？！城子，你可别干傻事啊！抢银行是要吃枪子的！！”
“修电视赚的。”林城语气平稳，“麻烦你跑一趟，把我爸妈欠的那笔高利贷平了。连本带利应该刚好五千。剩下的两千五，我要留着买材料。”
老陈还想追问，林城已经转身汇入了拥挤的人流。
时间太紧了。
距离交付寻呼机样机只剩一个星期。
他必须在今天之内，凑齐所有底层硬件的散件。
通往赛格电子大厦地下负二层的楼梯又陡又暗。
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，空气里全是劣质松香、发霉纸板和下水道返潮混杂的酸臭味。
这里是整个深城最混乱、也最生机勃勃的灰色地带。
没有正规商铺，只有潮湿的防空洞通道和成堆的电子垃圾。无数怀揣暴富梦的倒爷在这里像工蚁一样穿梭。
林城熟门熟路的拐进最宽敞的一条通道。
他在一家挂着“老黄电子”纸牌子的档口前停下脚步。
这是地下负二层最大的元器件散货商。老板老黄是个胖子，平时见人三分笑，手里掌握着不少从香江走私过来的新货。
“黄老板。”
林城敲了敲玻璃柜台。
老黄正低头扒拉着铝饭盒里的烧鸭饭，听见声音抬起头。
看清来人是林城后，老黄脸上的肥肉猛的哆嗦了一下，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饭盒里。
“给我拿五十片Z80单片机，两百个高频晶振，再要一卷纯度最高的焊锡丝。”林城报出一串清单。
老黄没动。
他像见鬼一样看着林城，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两眼，然后压低声音。
“城子，你走吧。我这没你要的货。”
林城扫了一眼老黄身后堆得满满当当的纸箱。最上面那个箱子半敞着，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正是他需要的Z80单片机。
“价钱我按黑市最高价给你。”林城伸手去掏裤兜里的钱。
“不是钱的事！！”老黄急了，一把按住林城的手，“你赶紧走！别连累我！！”
林城收回手。
他盯着老黄冒汗的额头，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“孙建国打过招呼了？”
老黄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你小子是不是疯了？孙总可是摩托罗拉的华南总代！他放话了，谁敢卖给你林城一颗螺丝钉，以后就别想在华强北混饭吃！！”
老黄连连摆手。
“你走吧！算叔求你了！我一家老小还指望这档口吃饭呢！”
林城没再多说半个字，转身走向下一家档口。
“胖姐，拿五十个贴片电容。”
“哎哟，城子啊，真不凑巧，刚卖完。”胖姐躲闪着林城的目光，转身去理货。
林城走向第三家。
“瘦猴，拿......”
“没货！什么都没货！你别站我这挡生意！”瘦猴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。
连续三家。
整个地下负二层平时最热络的几个散户老板，此刻全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林城。
周围的倒爷和拾荒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，纷纷停下手里的活，远远的指指点点。
“这小子谁啊？怎么全都不卖给他？”
“听说是惹了上面那位大人物。扬言要自己造BP机，把摩托罗拉踢出去呢。”
“嗤，想钱想疯了吧？就凭他？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。”
窃窃私语声在潮湿的防空洞里回荡。
“哟，这不是要手搓BP机的林大工程师吗？”
一个公鸭嗓突然在通道尽头响起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一个穿着花衬衫、胳膊底下夹着个人造革皮包的男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。身后还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马仔。
这是孙建国手底下的跑腿狗，外号丧彪。
丧彪走到林城面前，皮笑肉不笑的抖着腿。
“怎么着？买不到零件啊？”
丧彪从夹包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单片机，在林城眼前晃了晃。
“想要吗？叫声爷爷，老子当垃圾赏给你。”
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林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看着丧彪手里那块粗糙的民用级单片机，脑子里只剩下冷酷的利益计算。
孙建国的动作很快。
从飞哥仓库出来不到两小时，封杀令就下达到了最底层的黑市。
这说明摩托罗拉对本土渠道的控制力，已经渗透到了毛细血管。常规的采购路线彻底走不通了。
没有单片机，没有高频晶振。
按照八十年代的常规技术逻辑，这台BP机还没开始造，就已经胎死腹中。
但那是土著的逻辑。
“收起你那堆电子垃圾。”
林城丢下这句话，直接撞开丧彪的肩膀，朝着地下负二层最深处、光线最暗的角落走去。
丧彪被撞得一个趔趄，稳住身形后破口大骂。
“草！死鸭子嘴硬！老子倒要看看，整个赛格地下都没人卖给你货，你拿什么造机器！！”
丧彪一挥手。
“走！跟过去看看这孙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！”
林城一直走到防空洞的尽头。
这里的霉味已经浓重到了呛人的地步。
没有玻璃柜台，没有整齐的纸箱。只有几个破烂的蛇皮口袋，随意的堆在地上。
口袋里装满了一块块黑乎乎、沾满油污和泥土的废旧电路板。
这里是“电子垃圾废品站”。
专门回收从沿海码头走私进来的、彻底报废无法修复的洋垃圾。平时只有最底层的拾荒者，才会来这里敲敲打打，试图提炼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贵金属。
一个缺了条腿的老头正坐在马扎上打瞌睡。
“老拐。”
林城喊了一声。
老拐睁开浑浊的眼睛，看了林城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