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物间里的白炽灯已经连续亮了七十二个小时。
墙上那个满是油污的排风扇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，拼命把屋里刺鼻的松香烟雾抽向窗外。深城八月份的酷暑，加上密不透风的铁皮屋，让这里的温度逼近了四十度。
林城光着膀子坐在木桌前。
他眼窝深陷，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。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，在帆布裤腰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。
但他握着电烙铁的双手，却稳得像焊死在桌上的液压台钳。
那颗用王水提炼出来的两克高纯度金珠，已经被他处理过了。
他找了一块废钢板，用那根台风级核潜艇的加工主轴当做冲头，在钢板上砸出了几个微米级别的细孔。然后用老虎钳夹住黄金，硬生生穿过细孔，将其拉成了数百根头发丝细的金线。
手掌虎口处被钢丝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。
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八十年代的国产覆铜板工艺太糙，走线稍微密集一点，就会产生灾难性的信号串扰。要在两指宽的板子上塞进完整的射频接收、解码和主控电路，常规的铜箔走线根本行不通。
只能用悬空飞线。
而黄金，是这个时代能找到的，最完美的抗干扰导电介质。
电烙铁的尖端在松香块上点了一下。
“滋——”
一股白烟升起。
林城捏着一根极细的金丝，精准的点在Z80单片机的一个引脚上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每一次点焊，都像是顶级的外科医生在进行神经缝合。
他要把这块由军工废料拼凑起来的破烂板子，硬生生缝合出一个能强吃高频信号的怪物。
铁皮门外。
李师傅端着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掉漆搪瓷茶缸，透过门缝死死盯着里面的动静。
他已经在这蹲了半个小时了。
越看，他脸上的肉抽搐得越厉害。
“胡闹......简直是拿人命在开玩笑！！”
李师傅咬着牙根，压低声音嘟囔着。
赵飞叼着半根雪茄从前面铺子走过来，一巴掌拍在李师傅的肩膀上。
“老李，林爷搞得怎么样了？这都三天了，他连口水都没出来喝过。”
李师傅转过头，手里的茶缸抖得叮当响。
“飞哥，那小子疯了！他把五伏的逻辑电路和十二伏的射频放大器，全用那种金灿灿的细线连在一起了！中间连个隔离电容都不加！！”
李师傅急得直跺脚，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。
“这根本不符合电子学常识！！只要一通电，那些飞线立马就会变成电炉丝，整块板子瞬间就会烧成灰！弄不好还得炸！！他这哪是在造BP机，他这是在造炸弹啊！！”
赵飞夹着雪茄的手猛的抖了一下。
他不懂技术，但他看着门缝里那团乱麻一样的走线，心里也直打鼓。
五万块的现金，外加得罪孙建国的风险，他已经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了。如果真像老李说的炸了，他赵飞明天就得去跳大鹏湾。
“闭上你的乌鸦嘴。”
赵飞狠狠瞪了李师傅一眼。
“要是烧了，老子拿你去填海。”
同一时间。
福田区，摩托罗拉大中华区华南办事处。
冷气开得很足。
孙建国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，手里端着一杯现磨的蓝山咖啡。办公桌上放着一台像砖头一样厚重的大哥大，彰显着这个时代顶级的财富与地位。
丧彪弓着腰站在红木办公桌前，脸上的横肉堆成一个谄媚的笑。
“孙总，您是没看见那小子的穷酸样。整个赛格地下都没人敢卖他货，他最后跑去老拐那个废品站，花十二块钱买了几个麻袋的洋垃圾。”
丧彪绘声绘色的比划着，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。
“听说这两天把自己关在赵飞那个破仓库里，拿个电烙铁在那捣鼓破烂呢。连个像样的仪器都没有。”
孙建国吹了吹咖啡表面的热气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咖啡特有的焦苦味在口腔里散开。
他把骨瓷杯放在杯垫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孙建国靠回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。
“我原本以为，敢在华强北放出那种狂言的，是个懂点门道的过江龙。现在看来，就是个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土鳖。”
孙建国指了指桌上那台拆开外壳的摩托罗拉寻呼机。
“POCSAG协议的动态加密，加上BCH纠错编码。这套东西是美国总部几十个顶尖工程师，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弄出来的底层逻辑。”
他看着丧彪，眼神里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。
“别说一个捡破烂的土著。就算把整个华南区的电子专家全绑在一起，没有我们总部的母机授权，他们连个信号毛刺都抓不到。”
“用几块废铁就想破开这层黑箱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。”
丧彪连连点头哈腰。
“孙总说得对！那小子就是个跳梁小丑。赵飞这次算是瞎了眼，跟着他一起陪葬。”
“飞哥贸易那边的货源，继续掐死。”
孙建国吩咐道，语气冷漠得像是在碾死一只蚂蚁。
“四天后，我要看着那个姓林的，还有赵飞那个不知死活的暴发户，一起滚出华强北！！”
杂物间里。
最后一条金丝焊接完毕。
林城放下手里的电烙铁，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。
桌面上，一块丑陋到极点的电路板静静的躺在那里。
墨绿色的底板上，密密麻麻的金丝像蜘蛛网一样盘根错节。几颗从苏制雷达上拆下来的黑色钽电容，突兀的耸立在中间。旁边还挂着那个带有摩托罗拉钢印的解码母机残骸。
硬件层面的物理限制，被他用这种野蛮到极点的方式强行跨越了。
接下来，是注入灵魂。
林城把这块主板连上了一台老式的单板机开发器。
这台开发器还是他让赵飞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，键盘上的字母都快磨光了。
他盯着那个只有两行显示的绿色荧光屏。
大脑深处，2024年顶尖芯片架构师的记忆库全面解封。
他不需要去破解摩托罗拉的加密算法。
那种老掉牙的算法，在他眼里破绽百出。他要直接重写一套更高维度的滤波逻辑，把摩托罗拉的基站信号当成裸奔的明文来抓取。
土著的规则，就是用来踩在脚下的。
手指悬停在发黄的键盘上方。
下一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