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。华强北的柏油路面被毒太阳烤的往上泛着扭曲的白烟。
飞哥贸易的铁皮仓库外头,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。整个赛格电子市场地下负一到负三层的档口老板,今天连生意都不做了,全挤在这个连风都透不进来的破巷子里。
陈明辉穿着一身极其讲究的暗纹西装,头发抹了半斤发蜡,梳的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。他手里盘着两枚狮子头核桃,皮鞋尖嫌弃的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砖头。
“拿几块废铜烂铁,就想破摩托罗拉的局?”
陈明辉嗤笑了一声,核桃在手里转的咔咔作响。
“他要是能成,老子今天把这赛格大厦的承重墙生吞下去!!”
旁边站着的老黄赶紧赔着三分笑,胖脸上全是油汗。
“陈总说的是。孙总那可是跨国巨头的大买办,手里捏着全华南的配额。赵飞这次算是瞎了狗眼,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一个连厂籍都被开除的劳改犯身上。五万块钱的现钞啊,今天中午十二点一过,全得打水漂。”
人群最外围的树荫底下。
飞宇电子维修铺的老陈蹲在马路牙子上,吧嗒吧嗒的抽着几分钱一包的劣质旱烟。
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写满了愁苦。
前几天林城替红星厂王厂长侄子背黑锅,被逼债的高利贷堵在巷子里。他老陈心存善意,咬着牙连本带利掏了五千块钱帮林城把窟窿补上。
本指望这小子能安分守己的修收音机还债。
结果倒好。
直接捅了摩托罗拉这个马蜂窝。
老陈叹了口气,烟灰抖落在解放鞋的鞋面上。孙建国今天要是把赵飞的盘子砸了,林城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,他那五千块钱的养老本算是彻底打了水漂。
铁皮仓库院内。
赵飞靠在生锈的铁门上,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浸的透湿,紧紧贴在肥肉上。
他夹着雪茄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哆嗦着。
烟灰掉在裤腿上烫出一个洞,他连拍都没拍一下。
距离孙建国定下的十二点最后期限,只剩不到两个小时。
孙建国昨天放话要在电子大厦一楼展厅公开处刑。但今天一早,摩托罗拉那边的丧彪就带人把仓库这条街的两头给堵了。
意思很明白。
去什么展厅?
孙建国要当着全华强北同行面,直接在飞哥贸易的大本营里,把赵飞和林城的脊梁骨一寸一寸的踩碎。杀鸡儆猴,把所有敢动自主研发心思的土著,全部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赵飞把手伸进裤兜。
手指触碰到两张硬纸片。
那是蛇口六号码头今晚九点去香江的黑船票。
为了凑齐给林城挥霍的那五万块钱现金,他把手底下的三个铺面全抵押给了地下钱庄。今天这局要是输了,高利贷的刀手下午就能把他砍成肉泥填大鹏湾。
跑路,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活路。
赵飞狠狠嘬了一口雪茄,转头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杂物间铁门。
门缝里依然往外透着刺鼻的松香和酸臭味。
里面连一点人声都没有。
杂物间内。
温度逼近四十二度。
林城光着膀子坐在木桌前,身上的汗水顺着极其清晰的肌肉线条往下淌,在帆布裤腰上洇出一大片深黑色的水渍。
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半圆锉刀。
面前的桌子上,放着一块从电子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黑色ABS工程塑料外壳。原本是一台报废收音机的电池仓盖。
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
锉刀在塑料边缘疯狂摩擦。
黑色的塑料粉末飞溅起来,粘在林城满是汗水的胳膊上,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挠感。
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那块由军工废料、电子表单行液晶屏和黄金飞线强行缝合出来的丑陋主板,已经完成了所有的硬件通电测试。
代码也烧录完毕。
摩托罗拉的POCSAG协议,底层逻辑是依靠时间戳与基站的硬件串号进行动态绑定。在1988年的算力条件下,这确实是一个无法从正面强攻的黑箱。
但林城根本没打算正面解密。
昨晚他利用那根紫铜天线,强行侵入了深城邮电总局地下三层的军方备用频段。
那个频段是静态信道,没有任何加密壳。
他在单片机里写了一段极其粗暴的“中间人劫持”程序。
逻辑很简单。
利用备用频段的最高优先级,直接向基站发送伪装的底层握手包。把摩托罗拉的动态密文强行拉拽到静态信道里,剥离掉外层的加密壳,变成裸奔的明文,再送回手里的这块破板子上进行BCH纠错反算。
这套降维打击的逻辑,在后世的黑客圈子里连入门都算不上。
但在1988年,这就叫神迹。
锉刀停下。
林城吹掉外壳上的塑料粉末。
一个勉强能看出长方形轮廓的黑色塑料盒成型了。边缘全是不规则的毛刺,表面布满了划痕,丑的让人看一眼都觉得是在侮辱工业设计。
林城抓起那块密布着金丝的飞线主板。
对准塑料盒的卡槽,硬生生按了进去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尺寸严丝合缝。
没有螺丝固定。
他直接拿起桌上那块烧化的松香,混合着几滴劣质的502胶水,顺着边缘缝隙直接封死。
做完这一切。
林城拉过键盘,在单板机的绿色荧光屏上敲下最后一行汇编指令。
【0x7F0x8A0x00】
回车键按下。
这行代码没有任何实际的解码功能。
它是一个极其隐蔽的逻辑炸弹。
只要这台丑陋的样机成功接入邮电局的主控交换机,这个后门就会永久潜伏在华南区的基站底层协议里。未来只要林城发送特定的十六进制字符,就能瞬间让全城所有的摩托罗拉寻呼机通道过载,变成一块块不会响的砖头。
这是他给孙建国准备的管材钉。
“砰砰砰!!”
铁皮门被人在外面砸的震天响。
赵飞夹着雪茄,满头大汗的推门挤了进来。
屋里那股足以把人熏晕过去的化学药剂味,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。
“林爷......”
赵飞的声音干涩的像是在吞沙子。
他大步走到桌前,一把将兜里的两张黑船票拍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。
“十二点快到了。孙建国的人已经把外面的街给封了。”
赵飞眼珠子通红,指着桌上的船票。
“六号码头,今晚九点。去了香江,隐姓埋名还能活条命。那五万块钱的窟窿,我赵飞认栽了!!”
林城靠在发黄的椅背上。
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,把里面剩下的小半缸凉水直接浇在自己头上。
水流顺着下巴滴在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