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强北往西两公里,一片低矮的铁皮棚户区。
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松香和劣质焊锡的臭味。
林城站在一张满是油污的木桌前,手里捏着一把游标卡尺。
卡尺的金属尖端卡在一块刚从锡炉里捞出来的绿色电路板上。
刻度停在0.5毫米的位置。
林城大拇指发力。
“咔嚓。”
那块没冷却透的电路板被硬生生掰成两半,断口处露出参差不齐的铜箔。
“林老板,你这要求也太高了。”
作坊老板是个光着膀子的胖子,脖子上搭着条发黑的毛巾,这会儿连擦汗都不敢擦,干巴巴的赔着笑脸。
“咱们这平时就焊点收音机喇叭线。你这图纸上画的那些米粒大小的贴片电容,还要控制什么阻抗匹配。手工电烙铁哪能干这个活啊。”
林城把断成两截的废板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一句话没说。
转身走出这间连排风扇都没有的闷罐子。
赵飞夹着个公文包,满头大汗的跟在后面,皮鞋踩在满是泥水的巷子里,溅起一腿黑泥。
走到巷子口的阴凉处。
林城停下脚步,从兜里掏出一盒干瘪的红梅,抽出一根咬在嘴里。
赵飞赶紧掏出打火机凑上去点火。
“林爷,这已经是周边找的第五家作坊了。”
赵飞把打火机揣回兜里,眉头拧成个死结。
“孙建国那王八蛋放了话,正规的电子厂现在谁也不敢接咱们的单子。这些地下黑作坊的手艺又糙的没法看。咱们手里那五万块钱,难不成真用来买这些破铜烂铁?”
林城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。
辛辣的烟草味灌进肺里。
BP机的射频接收模块,对高频方波信号的抗干扰要求严苛。手工飞线的容错率在实验室里能凑合,一旦上流水线,良品率连百分之十都不到。
必须上自动贴片机。
这在八十年代末的国内,属于受外资严格限制的稀缺资源。
“飞哥,六号码头那边,现在走私一条二手的松下贴片机,大概什么价?”
林城弹了弹烟灰。
赵飞咽了口唾沫,四下张望了一圈。
“这玩意儿查的严。就算找蛇头从香江弄淘汰下来的破烂,光是通关打点和运费,起码得这个数。”
赵飞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十万?”
“三十万那是定金!!”
赵飞压低声音。
“整套下来,没个大几十万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咱们手里满打满算就那五万块。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。”
林城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按在砖墙上碾灭。
资金缺口是个死结。
去关外收冶金厂的三角债是个长线布局,能搞来场地和工人,但变现周期太长。
孙建国的绞杀网已经撒下来了。
必须在三天内,搞到一笔足以撬动二手生产线的快钱。
而且这笔快钱,绝对不能走正规的电子元件渠道,否则立刻就会被孙建国卡死。
两人顺着破败的街道往前走。
前面路口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枪战声。
夹杂着粗糙的港台腔配音。
“砰砰砰!!”
“阿sir,我不做大哥好多年了!”
林城停下脚步。
街角一家用红漆写着“皇朝录像厅”的门面外,挤满了光着膀子的年轻混混和下班的厂哥。
门口摆着个大黑板。
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的写着:今日放映《英雄本色》,通宵两块。
录像厅里没开灯。
一台二十一寸的进口大彩电摆在最前面的木架子上。
屏幕上,周润发正拿着双枪扫射。
画质惨不忍睹。
雪花点密布,色彩失真到没法看,稍微动作快一点的镜头,直接拖出一条长长的重影。
底下看录像的人却津津有味,时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。
林城站在门外,视线穿过人群,死死盯着那台大彩电下面压着的黑色录像机。
那是市面上最主流的VTR磁带录像机。
这种模拟信号的播放设备,磁头磨损严重,加上翻录的带子质量奇差,输出的视频信号早就在传输过程中丢失了一大半。
林城的大脑深处,那座属于2024年的代码库轰然运转。
日本人的VTR录像机,用的PAL制式视频输出。
这玩意儿的色度信号和亮度信号是混叠的。翻录次数一多,高频信号衰减,画面就只剩下马赛克和雪花。
如果用常规思路,得去买索尼的专用解码芯片。
但现在去哪弄?
唯一的破局点,就是利用那些废旧收音机里的钽电容,硬搭一个梳状滤波器。
把亮度信号强行剥离出来,再用单片机写一段死循环的补偿代码。
电视机的CRT显像管,对模拟信号的容错率非常高。
只要在录像机和电视机的天线接口之间,加装这个硬搭出来的数字滤波和色彩补偿模块。
强行把劣质的模拟信号抓取出来,用算法填补丢失的帧数,再重新输出。
画质至少能提升三个时代。
这在后世,连个大学生毕业设计都算不上。
但在1988年满屏雪花点的录像厅里,这就是降维打击的神迹。
最关键的是。
做这玩意儿,根本不需要去正规渠道买芯片。
林城转过头,看着满脸莫名其妙的赵飞。
“赵老板,想不想赚一笔三十万的快钱?”
赵飞被这句话砸的头晕眼花。
三十万。
他抵押了三个铺面才借来五万块,三十万够在华强北买下一整栋破楼了。
“林爷,你......你别开玩笑了。抢银行是要吃枪子的。”
赵飞结结巴巴的说道。
林城没接话。
他走到录像厅旁边的一个小卖部,花两分钱买了一支圆珠笔。
顺手从柜台上扯下一张包烟丝的黄草纸。
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。
写下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清单。
“去赛格地下最深处那个老拐的废品站。”
林城把黄草纸拍在赵飞胸口。
“照着单子上的东西买。老式黑白电视机的高频头要五十个,报废收音机里的钽电容有多少收多少。还有单行液晶屏的驱动板,只要没烧穿的,全给我打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