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————!!”
半人高的景泰蓝花瓶被一脚踹翻。碎瓷片裹挟着泥土和发黄的富贵竹,在纯羊毛地毯上炸开一地狼藉。
深城华强北,明辉商贸总部的董事长办公室里。冷气开得很足,但陈明辉后背的暗纹西装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手里那两颗盘了三年的狮子头核桃,正被两根大拇指死死按在掌心。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隆起,核桃坚硬的纹理甚至在虎口压出了紫红色的血印。
“卖不动?什么叫一台都卖不动??”
陈明辉猛的转过身。他盯着站在办公桌前瑟瑟发抖的马仔丧彪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。
丧彪缩着脖子,左边脸上还留着那天晚上在皇朝录像厅被李大炮扇出的巴掌印。他咽了口唾沫,连看都不敢看陈明辉那张阴沉的脸。
“老板......真卖不动了。”
丧彪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自从前天晚上,那个姓林的小子在皇朝录像厅搞出那个什么解码板。这两天,整个华强北的客流全疯了。”
“王胖子那孙子直接把门票涨到了十块钱一张!!连站票都卖空了!!街坊领居、厂里的工人,甚至连隔壁街收保护费的混混,全都挤在王胖子那里看香江午夜场。”
丧彪越说声音越小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滚。
“咱们放在柜台上的那批松下翻新机。这两天连个问价的都没有。有几个原本交了定金的老板,宁愿连定金都不要了,也死活要退货。他们说......”
“说什么??”陈明辉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。
“他们说......看了王胖子那里的画质,再看咱们的机器,简直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马赛克。白给他们都嫌占地方。”
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。
陈明辉半张着嘴,胸膛剧烈的起伏着。
两千台!!
整整两千台用劣质牛筋圈翻新的淘汰松下录像机!!
这批货压了他足足两百多万的资金。其中有一大半,还是他拿六号码头的走私份额做抵押,从地下钱庄借来的高利贷。
原本指望着趁深交会之前,把这批工业垃圾高价倾销给华南地区的下级代理商,狠狠捞一笔。
现在全完了。
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破烂倒爷,用几根紫铜线和一个缠着黑胶布的破盒子,直接把华南地区的画质标准拉高了整整一个时代。
降维打击。
根本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。
在那种连女人胸口汗毛都能看清的画质面前,他手里这些所谓的进口高端机,瞬间变成了连收破烂都不要的工业垃圾。
更要命的是。
今天早上,索尼大中华区战略总监渡边健太的秘书打来电话。虽然没有明说,但话里话外透漏出的寒意,已经让陈明辉如坠冰窟。
日本人要的是垄断,是把中国市场永远踩在脚下。如果他陈明辉连一个街头倒爷都收拾不了,索尼随时会换一条更听话的狗。
“查清楚那个小子的底细没有?”
陈明辉强行压下胃里翻腾的酸水,拉开抽屉,摸出一根万宝路点上。打火机的火苗在半空中抖了好几下才凑到烟头。
“查......查清楚了。”
丧彪赶紧从人造革皮包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档案袋,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这小子叫林城。原本是红星无线电二厂的技术员。前阵子因为替他们厂长侄子背黑锅,被开除了厂籍。”
“听说他出来的时候,身上就剩五十块钱。连住的地方都是在城中村租的破单间。”
“啪!!”
陈明辉手里的打火机掉在桌上。
他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,满脸的错愕。
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下岗工人?
这怎么可能??
能写出那种强行破解高频方波信号底层代码的人,能把单片机补偿算法玩得出神入化的人,怎么可能是一个在国营破厂里拧螺丝的废物??
就在陈明辉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。
办公室里间的休息室大门被人推开了。
一股浓烈的进口香奈儿五号香水味飘了出来。
柳如烟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,手里端着两杯刚倒好的洋酒,摇曳生姿的走了出来。
她原本脸上还挂着那种讨好买办老板的娇媚笑容。
但当她听到“林城”和“红星无线电二厂”这几个字的时候。
高跟鞋猛的踩在羊毛地毯的边缘,脚踝狠狠的崴了一下。
“当啷......”
两只昂贵的水晶高脚杯从她手里滑落,砸在红木茶几的边缘。琥珀色的酒液溅了她一身,顺着白皙的大腿往下淌。
但柳如烟根本顾不上这些。
她死死盯着站在办公桌前的丧彪,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你说谁??你刚才说那个在皇朝录像厅搞出解码板的人......叫什么??”
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的回答。
“叫......叫林城啊。怎么了柳小姐?”
柳如烟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无比。胸口剧烈的起伏着。
林城。
真的是那个林城!!
那个被开除厂籍、背着三万块债务、连给她买一块梅花牌手表都拿不出钱的穷光蛋!!
那个前几天在赛格地下黑市,被她当众退婚,连戒指都扔在烂泥里的废物!!
柳如烟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马蜂在嗡嗡作响。
不可能。
这绝对不可能。
她太了解林城了。那个人就是个死板的理工男,每天除了看那些发黄的电路图,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。他怎么可能造出连陈老板都害怕的机器??
一定是哪里弄错了。
或者......或者他早就藏了一手,故意瞒着自己??
嫉妒。
一种如同毒蛇般阴冷的嫉妒,顺着柳如烟的脚踝疯狂的往上爬,瞬间咬住了她的心脏。
如果林城真的靠那个什么解码板发了大财。
那她柳如烟算什么?
她为了过上好日子,为了几件进口衣服和录像机,毫不犹豫的踹了林城,爬上了陈明辉的床。
如果林城成了华强北的大老板,那她岂不是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??
“你认识他?”
陈明辉没有理会地上的碎玻璃。他眯起眼睛,视线像锥子一样钉在柳如烟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柳如烟猛的打了个激灵。
她看着陈明辉那双透着阴狠的眼睛,大脑里的生存本能迅速占据了高地。
她不能让林城爬起来。
绝对不能。
只有林城永远是个被踩在脚底下的烂泥,才能证明她当初退婚的选择是无比正确的。
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。她顾不上擦拭腿上的酒液,光着脚踩在满是碎瓷片的地毯上,走到陈明辉身边。
她伸出两条胳膊,像水蛇一样缠住陈明辉的脖子。
“陈哥......我不光认识他。我还是他以前的未婚妻。”
柳如烟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,透着一股让人骨头酥软的娇媚。
陈明辉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。
他一把捏住柳如烟的下巴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柳如烟强忍着下巴传来的剧痛,嘴角扯出一抹讨好的笑。
“陈哥,你别生气。我早就跟他断干净了。那个穷光蛋连给你提鞋都不配。”
“我知道你现在正为那个解码板的事情发愁。其实......这件事根本不用动刀动枪。”
柳如烟凑到陈明辉耳边,吐气如兰。
“林城那个人我最了解。他就是个榆木疙瘩,死脑筋。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,对我百依百顺。”
“他搞出来的那个板子,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,从哪个废品站里淘来的图纸。”
“只要我出面......稍微给他点甜头。装作回心转意的样子。他肯定会把那张核心图纸乖乖的交到我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