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锈的门把手在掌心转动。
“吱呀——”
单薄的木门向内拉开。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几个月，只有半扇昏黄的月光顺着通风窗斜劈进来，打在门外的女人身上。
柳如烟站在门槛外。
她身上穿着那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，外面欲盖弥彰的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男式西装外套。
西装的尺寸明显不合身，肩膀垮塌下来，露出一大片白皙的锁骨。
林城的视线没有在她刻意挤出的事业线上停留半秒，而是直接落在了那件西装外套的袖口上。
袖口带着一圈暗金色的回字纹。
那是陈明辉今天晚上在皇朝录像厅穿的那套高定西装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香奈儿五号香水味，混合着城中村下水道常年散发的酸腐气，熏得人胃里直翻腾。
“林城......”
柳如烟开口了。声音颤抖，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她抬起头，那张平时总是涂着厚厚粉底的脸，此刻眼眶通红，眼角还挂着两滴要落不落的泪珠。
“我妈逼我的......我真的不想退婚。”
柳如烟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，试图去抓林城的胳膊。
“刘翠天天在家里骂我，说你要是赔不上厂里的那三万块钱，连带着我也得跟着去要饭。我一个女孩子，我能怎么办？”
林城肩膀往后让了半寸，精准的避开了她的手。
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，脑子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，甚至觉得这场戏粗糙的有些滑稽。
只要我没有底线，这套劣质的苦情戏就只能演给瞎子看。
陈明辉的翻新机卖不出去，正面硬刚又怕了李大炮，转头就派前未婚妻来玩这种不入流的仙人跳。
连让我动脑子的资格都没有，你也配玩商业间谍这一套？
“外面风大。”
林城没有拆穿她，语气平淡的吐出四个字。
他侧过身，让开了一条道。
柳如烟眼底迅速闪过一抹得逞的光。她咬着下唇，吸了吸鼻子，低着头走进了这间闷热的出租屋。
屋顶那台掉了漆的吊扇还在“嘎吱嘎吱”的惨叫，转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柳如烟刚走进来，目光就死死钉在了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木桌上。
确切的说，是钉在桌角那一沓用报纸包着、露出半截崭新边角的一万块钱大团结上。
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半秒。胸口剧烈的起伏着，连带着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都跟着晃动。
一万块！！
这个被开除的穷光蛋，桌子上居然随随便便扔着一万块钱现金！！
嫉妒和贪婪像两把长着倒刺的刷子，疯狂的刮擦着她的心脏。
柳如烟强行把视线从钱上挪开，装作不经意的往桌子中央看去。
那里胡乱盖着一张废旧的《深城特区报》。报纸边缘，隐约露出一小截画满了复杂线条和英文符号的图纸。
那就是陈明辉要的东西。
那个能放出高清画面的解码板核心图纸。
“林城，你这几天......过的好吗？”
柳如烟转过身，眼眶里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试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“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我总是想起以前在红星厂广播站的时候，你每天中午都跑去食堂给我打饭，把肉都挑到我的饭盒里。”
柳如烟的声音轻柔婉转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破碎感。
“那个时候多好。如果我们之间还有距离，你只需站着等，等我把所有距离都走过。”
林城听着这句酸掉牙的台词，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。
这女人不去演琼瑶剧真是屈才了。
他拉开一把破木椅子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顺势挡在了自己和柳如烟中间。
“过去的事，就别提了。”
林城故意把声音压低，装出一副余情未了却又隐忍克制的样子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。
“我这几天没怎么合眼。一直熬夜弄这套新图纸，脑子有点乱。招待不周。”
柳如烟听到“新图纸”三个字，眼睛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。
她顺势在木椅子上坐下，两条白皙的腿交叠在一起，西装外套滑落到手肘，露出大片雪白的肩膀。
“你还是这么拼命。”
柳如烟假装心疼的叹了口气，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死死锁定着那张盖着报纸的桌面。
“别太累了。你以前总说，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。”
林城看着她拙劣的表演，手指在裤兜里轻轻摩挲着那把削得极尖的中华牌铅笔。
戏台已经搭好，该给这位女主角留出发挥的空间了。
“屋里太闷了。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
林城叹了口气，转过身，朝着出租屋角落里那个破旧的水槽走去。
水槽距离木桌有将近五米的距离，中间隔着一个生锈的铁架床，正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视线死角。
林城背对着木桌，拧开水龙头。
水流砸在满是黄锈的搪瓷缸子里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2024年顶尖芯片架构师经过无数次高强度熬夜训练出来的敏锐听觉，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。
水流声中，夹杂着极其细微的杂音。
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西装口袋里某种硬物被掏出来的声音。
紧接着，是废报纸被轻轻掀开的沙沙声。
林城拿起一块抹布，不紧不慢的擦拭着搪瓷缸子的边缘。
木桌那边。
柳如烟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她掀开那张泛黄的《深城特区报》，底下是一张铺开的A2工业绘图纸。
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画满了复杂的逻辑门电路、十六进制底层机器码，以及各种元件的走线布局。
在图纸的右下角，用刚劲有力的笔迹写着一行字：
【星火-2型VCD核心解码架构（量产修正版）】
柳如烟根本看不懂这些鬼画符一样的线条。但她认识“量产”和“核心”这两个词。
这就是陈明辉许诺给她那套红树林独栋别墅的钥匙！！
她哆嗦着手，从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内侧口袋里，掏出一个黑色的理光胶卷相机。
这是陈明辉花大价钱从香江弄来的走私货，专门用来拍商业文件的微距镜头。
柳如烟站起身，整个人几乎趴在桌子上。
她把相机镜头对准图纸，大拇指按在快门上。
“咔哒。”
极轻的机械快门声。
柳如烟迅速拨动过卷轮。
“咔哒。”
连续拍了四五张，确保每一个角落的走线都被清晰的记录在胶卷里。
水槽边。
林城听着那几声微弱的“咔哒”声，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。
他关掉水龙头。
水管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空腔回音。
木桌那边立刻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。报纸被重新盖回原位，相机的金属外壳磕碰在西装纽扣上，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等林城端着搪瓷缸子从铁架床后面走出来的时候。
柳如烟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。西装外套重新披好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，一副楚楚可怜的乖巧模样。
只是她额头上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，以及因为过度紧张而剧烈起伏的胸膛，彻底出卖了她。
“水杯没洗干净，将就喝吧。”
林城把搪瓷缸子放在桌角，距离那张报纸有半米远。
“谢谢......”
柳如烟双手捧起搪瓷缸子。她的手心全是冷汗，滑得差点没端住。
她胡乱的抿了一口温水，眼神开始四处乱飘，根本不敢看林城的脸。
东西已经到手。红树林的别墅已经在向她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