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旧的五菱宏光面包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的颠簸着。
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汽油味，混合着李大炮身上还没干透的血腥气，熏得人胃里直翻腾。
李大炮坐在副驾驶上。他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抓着车顶的塑料把手，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。右手的掌心缠着厚厚的白纱布，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。
他的双腿之间，紧紧夹着那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。
里面装着整整二十五万的现金。这是他们昨晚在皇朝录像厅，用那台跨时代的VCD原型机，从那群买办老板手里硬生生抠出来的第一笔原始资本。
林城双手握着方向盘，眼睛平视着挡风玻璃外漫天飞扬的黄土。
车子已经开出了华强北的繁华地带，进入了深城关外大片的荒地和破败的工业园区。
路两边全都是长满杂草的红砖厂房，高耸的烟囱里连一丝烟气都看不到。
李大炮咽了一口唾沫，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。
“城哥。”
李大炮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咱们手里现在有二十五万现金。这笔钱足够在赛格大厦租个正经的铺面，甚至能盘下一个小型的组装厂。”
李大炮转过头，看着林城那张没有丝毫表情波澜的侧脸。
“你刚才说，要拿那张三十万的白条，去深城第三冶金厂收编什么地基？”
“那可是三角债啊！！现在满大街都是要账的，国营厂连买煤的钱都掏不出来，工人都在大门口拉横幅。你拿一张前年的破欠条去要钱，人家能给你掏一个钢镚？？”
林城踩了一脚刹车，避开路中间的一个大泥坑。
“没指望他们掏钱。”
林城的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。
“三十万的现金，在这个年代的国营厂长眼里，比命都重要。杀了他们也拿不出来。”
“我要的，是他们眼里连擦屁股都嫌硬的垃圾。”
李大炮半张着嘴，眼神里的光影剧烈的晃动了一下。周围发动机的轰鸣声，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。
垃圾？？
三十万的欠款，去换一堆垃圾？？
没等李大炮把脑子里的弯绕明白，五菱宏光已经一个急转弯，停在了一扇巨大的生锈铁门前。
深城第三冶金厂。
当年国家重点投资的重工业基地，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铁大门锈死了一半，上面挂着的红星牌匾掉漆掉的只剩个轮廓。大门旁边的门卫室连玻璃都碎了两块，用破报纸糊着。
林城拔下车钥匙，推开车门走了下去。
李大炮赶紧抱起手提箱，连滚带爬的跟在后面。
门卫室里，一个穿着旧劳保服、头发花白的老头，正翘着腿坐在掉皮的木椅上。手里端着一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搪瓷缸子，正滋溜滋溜的喝着高末茶。
林城走到窗前。
他把手伸进衬衫口袋，掏出那张发黄的、盖着深城第三冶金厂鲜红公章的欠条。
两根手指夹着欠条，平稳的放在窗台上。
“找你们厂长。结账。”
门卫老头斜着眼，瞟了一下那张纸。
“嗤。”
一口带着茶叶沫子的黄痰，被他直接吐在窗台底下的泥地里。
老头放下搪瓷缸子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城。视线扫过林城洗得发白的衬衫，又看了看旁边满身血污的李大炮。
“哪来的盲流子。还结账？”
老头慢吞吞的拉开面前的抽屉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抽屉里满满当当，全都是各种盖着公章的白条、欠款单、延期支付承诺书。
老头随手抓起一把纸片，像撒纸钱一样扔在桌子上。
“看见没？？”
“第三机床厂欠的五十万！！红星二厂欠的八十万！！连市里物资局都欠着咱们厂两百万的煤渣钱！！”
老头指着林城放在窗台上的那张三十万欠条，扯出一个充满嘲弄的冷笑。
“三十万？？”
“这种白条，厂长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塞的连门都关不上。你拿这玩意儿来要钱？你就是拿去茅房擦屁股，都嫌这纸太硬卡裆！！”
老头摆了摆手，像赶苍蝇一样。
“滚滚滚！！厂里三千多号工人两个月没发工资了。厂长现在天天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。你们再不走，老子叫保卫科的人放狗咬你们！！”
李大炮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。
他本来就是街头打出来的亡命徒，昨晚刚跟六号码头的红棍拼过命，骨子里的血性还在沸腾。
他把手提箱往地上一放，左手直接穿过破窗户，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。
硬生生把老头从椅子上提了起来，半个身子拽出了窗外。
“老东西你找死是不是？？”
李大炮咬着牙，唾沫星子喷了老头一脸。
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！！信不信老子今天把你这破门卫室给拆了？？”
老头根本不怕。
他不仅没有挣扎，反而扯着嗓子，朝着空荡荡的厂区大喊大叫起来。
“打人啦！！要账的打人啦！！”
老头死死抓住李大炮的胳膊，整个人往下坠。
“打！！往死里打！！打死我，厂里正好省了三个月的退休金！！你们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指头，就得养我全家老小！！”
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底层无赖逻辑，直接把李大炮弄懵了。
他举起的拳头停在半空，砸也不是，放也不是。
在这个三角债拖死人的年代，欠钱的才是大爷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，这种老赖手段，比街头的钢管砍刀还要让人憋屈。
“大炮。松手。”
林城站在旁边，冷眼看着这场闹剧。
李大炮恨恨的骂了一句脏话，松开手。老头一屁股摔回椅子上，揉着脖子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就在这时候。
厂区深处的主楼后面，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。
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，车身沾满泥点子，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猪。从主楼后面绕了出来，速度开的飞快，直奔大门而来。
“哟。”
老头揉着脖子，看了一眼那辆桑塔纳。
“张厂长要出门去市局躲债了。你们有种去拦车啊。去晚了，连汽车尾气都吃不上热乎的。”
李大炮转过头，看着那辆快要冲到门口的桑塔纳。
他弯下腰，直接抄起放在地上那根干净的钢管。大步走到铁大门正中间，双腿叉开，像一尊门神一样死死挡住了桑塔纳的去路。
“滴————！！”
桑塔纳按着极其刺耳的喇叭声。
李大炮不退反进，举起钢管就要往挡风玻璃上砸。
“大炮。退下。”
林城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李大炮硬生生停住动作，咬着牙退到大门旁边。
“吱————！！”
桑塔纳一个急刹车。轮胎在沙石地上拖出两道黑色的焦痕，停在林城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。
车窗摇下来一半。
一个梳着大背头、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探出头。他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