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建业。深城第三冶金厂的厂长。
他警惕的看着林城，又看了一眼拿着钢管的李大炮。
“你们混哪条道的？？”
张建业扯着嗓子吼道，声音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外强中干。
“我告诉你们！！要钱没有！！厂里三千个工人已经揭不开锅了，设备全被银行贴了封条！！有本事你们把厂房拆了卖废铁！！”
张建业喊的理直气壮。
他现在赶着去市局开会哭穷，顺便躲避那些天天堵在厂门口的债主。根本没空搭理这帮上门讨债的社会盲流。
林城没有说话。
他的视线越过桑塔纳的车顶，落在厂区西北角的一片空地上。
那里堆着一座像小山一样的东西。上面盖着厚厚的军绿色防雨布。
昨晚下过一场阵雨，防雨布被风掀开了一个角。
几块灰黑色的、带有金属光泽的不规则石头露了出来。
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非常淡的、类似臭鸡蛋混合着高浓度酸洗液的气味。
林城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剧烈的收缩了一下。
脑子里的推演在这个瞬间快速闭环。
八十年代初，国家为了搞半导体自主研发，曾经给几个大型冶金厂下达过提纯硅料的硬性指标。
但因为缺乏后续的晶圆切割设备，更没有能够雕刻纳米级电路的光刻机。这些耗费巨资、用土法提炼出来的粗制多晶硅，成了连废铁都不如的工业垃圾。
它们没法回炉炼钢，没法做建筑材料。
只能堆在厂区角落里，日复一日的经历风吹雨打。
但在一个来自三十年后的顶尖芯片架构师眼里。
这堆被时代抛弃的垃圾，是建造光刻机底层架构最核心的血液。
“我要那堆东西。”
林城收回视线，手指在桑塔纳的引擎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。
张建业愣住了。
他顺着林城的手指看过去，看清是西北角那堆废矿渣后，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。
“你要那堆废渣？”
张建业咽了一口唾沫，看林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。
“那可是前几年搞什么半导体炼废的烂石头！！砸都砸不碎，连铺路都嫌硌脚。你拿这玩意儿抵三十万的债？？”
张建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死死盯着林城，生怕这个傻子突然反悔。
“三十万的白条，换这堆废渣。两清。”
林城把那张发黄的欠条从兜里掏出来，平展的夹在两指之间。
“签个免责协议。这堆东西，从现在开始归我。”
天下万般兵刃，唯有信息差伤人最深。
在这个连VCD都没普及的年代，跟这群连单片机都搞不明白的国营厂长谈单晶硅，简直是对牛弹琴。
张建业连滚带爬的从车里钻出来。
他抢过门卫室桌子上的破圆珠笔，扯过一张印着“深城第三冶金厂”抬头的信纸。
刷刷刷写下几行字。
“本人深城第三冶金厂厂长张建业，同意以厂区西北角废弃矿渣抵扣林城手中三十万欠款。自此两清，概不负责！！”
他把协议拍在桑塔纳的引擎盖上，用力按下手印。
然后一把抓过林城手里的白条，当场撕得粉碎。纸屑顺着风飘散在黄土里。
“石头归你了！！赶紧找车拉走！！别放在厂里占地方！！”
张建业钻回桑塔纳，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车子轰鸣着窜出大门，像逃命一样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漫天黄土飞扬。
李大炮站在原地，看着手里那根钢管，又看了看地上被撕碎的白条纸屑。
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。
三十万啊！！
那可是能在这座城市买下好几套楼房的巨款！！就这么换了一堆连狗都不撒尿的破石头？？
“城哥......”
李大炮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他试图伸手去抓林城的胳膊，手却不可控的剧烈晃荡。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。
“咱们是不是......被那个老狐狸骗了？”
李大炮看着那座盖着防雨布的“垃圾山”，眼睛里全是绝望。
“这破石头能干什么？卖给收破烂的，人家都嫌占秤！！”
林城没有理会李大炮的崩溃。
他踩着满地的杂草，一步步走到那座盖着防雨布的小山前。
他伸出手，一把扯下那块沾满泥水和灰尘的厚重帆布。
“哗啦。”
成百上千块灰黑色的石头，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迷人的金属光泽。
林城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一块石头的边缘。粗糙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传导进大脑。
他的眼神里，透出一种狂热的技术信徒般的虔诚。
“骗？”
林城拿起一块石头，在手里颠了颠。
“他的尽头，只是我的起点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满脸绝望的李大炮。深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个时代的荒谬。
“大炮。记住这堆石头的样子。”
“这不叫废渣。”
“这叫纯度高得吓人的高纯度单晶硅料。”
林城把那块硅料紧紧攥在手里，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。
“这是我们用来掐断整个硅谷脖子的第一根绞索。”
李大炮半张着嘴，完全听不懂林城在说什么。什么单晶硅，什么硅谷，这些词汇超出了他一个街头混混的认知极限。
但他能看懂林城此刻的眼神。
那是昨晚在录像厅，用一台黑盒子碾压所有买办老板时，一模一样的眼神。
“城哥......那咱们现在怎么办？”
李大炮咽了一口唾沫，指着这堆像小山一样的硅料。
“这么多石头，咱们那辆破五菱根本拉不完。而且拉走了放在哪？要是被别人当垃圾扫了怎么办？”
林城把手里的硅料扔回石堆上。
他转过身，目光看向工业区更深处的位置。那里是红星无线电二厂的旧址。
“去租两辆大卡车。”
林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红星厂地下，有个防空洞改建的恒温仓库。”
“把这批绞索，全部运进我们的五十一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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