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。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。
“怎么会这样......渡边先生明明说万无一失的......”
陈明辉嘴里胡乱嘟囔着,双手在泥水里毫无目的地乱抓。
刀疤脸拎着钢管走上前。他不是傻子,眼前这局势再明显不过了。陈明辉这张牌彻底废了,连日本人都被干趴下了,这红星厂的厂长绝对是个惹不起的狠角色。
“陈老板。你刚才说,这厂子马上就是你的了?”
刀疤脸用钢管拍了拍陈明辉的脸颊,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陈明辉试图去抓刀疤脸的裤腿。
“飞哥!飞哥你再给我几天时间!我肯定能弄到钱!我在香江还有路子!”
林城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微型录音机,按下播放键。
“你们红星厂那些下岗工人,平时也就拿个电烙铁焊个收音机。这可是数控设备,别到时候连开机都不会......只要那段死锁程序一触发,这台完美的机器瞬间就会变成砸毁整条流水线的凶器。”
半个月前,十三号码头集装箱背后的对话,原封不动地在空旷的厂区里放了出来。
林城把录音机抛给赵建国。
“赵叔,明天去市局报案。就说陈明辉伙同外资,用藏有爆炸隐患的报废机器诈骗市局重点合作企业五十万货款。人证物证俱全。”
刀疤脸脸色大变。
高利贷也是要看风向的。诈骗市局的重点企业,这罪名要是砸实了,上面严打下来,谁沾上谁死。大飞哥绝对不会为了两百万的死账去碰这种红线。
“把这废物带走。”
刀疤脸一脚踹翻陈明辉,冲着手下的马仔挥手。
“飞哥说了,账还不清,就去公海喂鱼。”
几个光膀子的马仔冲上来,像拖死狗一样抓住陈明辉的头发和衣领,直接往金杯面包车上拖。
陈明辉在泥地里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拖痕。
“林城!你不得好死!你算计我!”
陈明辉凄厉的咒骂声在巷子里回荡。
林城转过身,看着被拖上车的陈明辉。
“陈老板,这世上最贵的机器,往往是用最便宜的价格买来的。我半个月前说的话,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。”
“砰!”
面包车的车门重重关上,隔绝了陈明辉绝望的嚎叫。两辆金杯车扬起一阵尘土,逃命似的驶离了红星厂。
柳如烟瘫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。
她身上那件曾经引以为傲的高定连衣裙,此刻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和脏水。她仰起头,看着台阶上那个连正眼都没看她一下的男人,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,她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,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亲手退掉的婚约,是一个能把跨国巨头和地头蛇同时踩在脚下的怪物。
林城转身走回车间。
“大炮,把地上的垃圾扫干净。下一批料准备上线。市局的单子交完了,华强北那两万台散货,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成品。”
林城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,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掌控力。
...
同一时间。
远在两千公里外的东京,索尼总部大厦。
顶层的高级会议室里,空气冷得能结出冰碴。
渡边健太坐在真皮转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山崎威士忌。他看着落地窗外繁华的东京夜景,眼神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从容。
秘书推开厚重的橡木门,快步走进来。
她的脚步有些凌乱,将一份盖着红色“绝密”印章的文件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。
“渡边阁下。深城方面传回来的紧急报告。”
秘书咽了一口唾沫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高桥先生在红星厂遭遇严重事故。母盘读取设备当场烧毁,高桥先生双手重度烧伤,目前正在深城第一人民医院抢救。”
渡边健太的手停顿在半空中。杯子里的琥珀色酒液剧烈晃荡,泼在手背上。
“事故?”
渡边健太放下酒杯。指甲边缘褪去血色,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。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。
“对方在主板底层植入了我们完全无法解析的电压反转代码。只要外部设备试图发送握手指令,EPROM就会伪造降压信号,直接引导380伏高压电倒灌。”
秘书翻开报告的第二页,呼吸急促。
“另外......红星厂的自研BP机,已经占据了华南低端市场百分之四十的份额。我们的同类产品,在赛格电子市场被全面下架了。”
渡边健太猛地站起身,一把抓起那份绝密报告。
他死死盯着报告上附带的那张红星牌BP机主板的照片。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焊点和走线,展现出一种完全不属于八十年代中国工业水平的恐怖逻辑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运气好剪断了飞线。
这是一个在底层架构上,对索尼工程师进行了全方位技术碾压的怪物。
“林城......”
渡边健太将报告捏成一团。他终于意识到,索尼在华南市场面对的,根本不是一个倒卖二手电子元件的落魄倒爷。
而是一个正在深城废墟上,悄无声息搭建起一座科技帝国的恐怖对手。
“通知技术部,全面拆解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红星牌BP机。”
渡边健太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璀璨的灯火。
“另外,启动对华南地区液晶屏供应链的全面封锁。我要在这个月之内,切断红星厂所有的核心元器件来源。我要让他一台机器都造不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