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。深城西郊的土路上,桑塔纳的卤素车灯在浓重的夜雾里撕开一条昏黄的口子。
车厢里弥漫着劣质汽油燃烧不充分的刺鼻气味。李大炮双手把着方向盘,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,脚下的油门踩得时深时浅。
林城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,车窗降下了一条缝。带着海腥味的夜风灌进来,吹在脸上有些发黏。
“哥,咱们真要去弄那个破玻璃厂?”
李大炮憋了一路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下。
“我刚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那厂子停产快三年了,窑炉里的耐火砖估计都烂成了渣。就那点破铜烂铁,别说造液晶屏幕了,就是烧个喝水的玻璃杯子都费劲。咱们现在手里满打满算就剩不到一百万的流动资金,要是全砸进那个无底洞里...”
“开你的车。”
林城闭着眼睛,打断了李大炮的絮叨。
桑塔纳在红星厂生锈的大铁门前踩下刹车。
往常这个时候,厂区里应该是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。三班倒的工人为了赶市局的订单,连去厕所都要小跑。
现在,整个厂区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只有一号车间里还亮着昏暗的白炽灯。赵建国按照林城的吩咐,把那台松下贴片机的运转速度降到了最低。机械臂抓取元器件的动作慢吞吞的,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。
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工人蹲在车间门口抽闷烟。看到林城走过来,他们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局促地站直了身子。
“厂长...咱们是不是要断顿了?”
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年轻大着胆子问了一句。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用完的焊锡丝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设备检修。明天照常发工资。”
林城丢下这句话,大步走向二楼的厂长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。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,发出空洞的回音。
走到办公室门前,林城停下脚步。
门缝底下透出灯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带着薄荷味的女士香烟味。
林城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。
苏清河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办公桌后。
她没有穿平时那套熨得笔挺的高档职业装。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,领口有些皱巴巴的。头发散乱地披在肩膀上,金丝眼镜被扔在桌角。
桌上的烟灰缸里,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印着红色口红印的烟蒂。
听到开门声,苏清河抬起头。
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精明与强势的脸上,此刻布满了灰败的疲惫。眼窝深陷,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。
“回来了?”
苏清河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含着一把沙子。
“丧彪那边怎么说?屏幕能运进来吗?”
她甚至没有站起身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林城空荡荡的双手。
“路被堵死了。”
林城走到缺了腿的沙发前坐下。
“摩托罗拉的人直接带枪砸了六号码头。十万片夏普的库存,全变成了玻璃渣。丧彪被倒吊在房梁上,账本也被拿走了。现在整个华南的走私水客,没人敢接红星厂的单子。”
话音砸在地上。
苏清河半张着嘴,视线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周围排风扇转动的嗡鸣声,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。
她试图端起桌上的凉水杯,水面却不可控地剧烈晃荡,泼在了手背上。
那股细密的战栗从她的骨头缝里生生透了出来。
“全完了...”
苏清河松开手,任由水杯倒在桌面上。水流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。
“市局的二期订单,下周三必须交货。违约金是合同总价的三倍。”
她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,摸了半天只摸到一个空壳。她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成一团,砸在墙上。
“我爷爷刚才在医院里接到了燕京打来的电话。两家国有银行同时抽贷,要求苏家在四十八小时内补齐三千万的抵押保证金。他们说苏家投资的企业涉及重大经营风险。”
苏清河双手捂住脸,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着。
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来,滴在面前的一份文件上。
林城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。
这是一份全英文的传真。最上面印着索尼株式会社的红色徽标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林城站起身,走过去把那份文件抽了出来。
苏清河放下手,眼眶通红。
“一个小时前,索尼大中华区战略总监渡边健太,让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。”
苏清河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他们愿意出面协调夏普和东芝,恢复对红星厂的屏幕供货。不仅如此,索尼还可以提供两千万人民币的无息贷款,帮我们填上银行的窟窿。”
林城没有说话,视线快速扫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。
“条件呢?”
“红星厂百分之三十的股权。”
苏清河咬着嘴唇。
“还有,星火架构底层代码的联合开发权。他们要求派驻一个十二人的日方工程师团队,进入我们的核心实验室。”
林城拿着文件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他在心里快速推演。
渡边健太这步棋走得够毒。硬刀子杀人不见血。
百分之三十的股权,看似没有触及绝对控股线。但只要这笔钱进来,索尼就能顺理成章地要求在董事会设立一票否决权。
至于那个什么联合开发权,纯粹就是扯淡。
只要日方工程师拿到星火架构的底层逻辑,最多一个星期,索尼就能在东京本土注册出一套换汤不换药的全新专利。
到时候,红星厂不仅会失去核心技术壁垒,还会面临索尼铺天盖地的专利侵权诉讼。
这是把人绑在十字架上,还要抽干最后一滴血。
“你签字了?”
林城抬起眼皮,看着苏清河。
“还没有。我在等你回来。”
苏清河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林城,我们没路可走了!我知道这条件很苛刻,我知道索尼没安好心!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!”
她绕过办公桌,走到林城面前。
“只要屏幕能运进来,BP机就能继续量产!市局的订单就能按时交付!有了现金流,我们就能活下去!”
“活下去?”
林城嘴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他举起那份文件,手指猛然发力。
“嘶啦——”
厚厚的A4纸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帛音,被林城从中间撕成两半。
苏清河的后背猛地拔直了。刚才还试图沟通的姿态,瞬间变成了极度震惊的防备。
“你疯了!”
她扑上去想要抢夺,却被林城随手一扬。
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了满地。
“你以为签了这个字,红星厂就能活?”
林城看着满地的碎纸,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今天你出让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换屏幕。明天他们就能在驱动IC上卡你的脖子,逼你再交出百分之二十。后天,他们就会要求红星厂停止一切自主研发,老老实实地给索尼当一条组装代工的狗。”
林城上前一步,逼近苏清河。
“一旦星火架构的代码泄露,我们在通讯领域建立起来的降维优势就会荡然无存。华夏的企业,将永远跪在地上,捡西方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!”
“难道现在站着就能活吗!”
苏清河彻底崩溃了。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,嗓音撕裂。
“你懂什么叫资本绞杀吗!没有屏幕,三天后产线就会停工!五天后债主就会堵在厂区门口拉设备!一个星期后,我就会因为涉嫌合同诈骗被送进看守所!”
她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,蹲在地上痛哭出声。
“我把苏家在华南最后的人脉和资金全砸在你身上了!我连我爷爷的养老本都搭进去了!我不想坐牢......我真的不想坐牢”
办公室里回荡着苏清河压抑而绝望的哭声。
李大炮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的动静,大气都不敢出。
林城站在原地,看着蹲在地上颤抖的女人。
他能理解苏清河的恐惧。
在一个纯粹的商人眼里,技术永远只是换取利润的筹码。当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候,割肉止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但她不知道,她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场普通的商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