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土路被夜色浸得发凉，我每往前走一步，浑身的肌肉就绷紧一分。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扭曲蔓延，像无数只伸手抓人的鬼爪，静静等着我自投罗网。
手里空无一物，心口却像压着块巨石，喘不上气。
江哲浑身是血倒在我怀里的画面一遍遍闪回，他那句“别签……是拿命换的”还扎在我耳朵里。可我没得选，树下那东西已经开始倒计时，不签，下一个死的就是我。
离树还有三四步，我停了下来，抬头看向那个黑影。
它很高，立在树干前，周身像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黑雾，看不清脸，只能看见一只手笔直伸着，掌心托着一支通体漆黑的笔。笔身没有任何花纹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阴冷，光是看着，就让人浑身发麻。
“过来。”它开口，声音依旧没有起伏，冷得像冰。
我咽了口唾沫，双腿发软，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。
风突然刮了起来，老槐树叶沙沙作响，细碎的声响落在耳里，像无数人在低声窃笑。
黑影另一只手缓缓一翻，一张素白色的信纸凭空出现在它掌心，和白天我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。只是这一张，纸上干干净净，只有正中央留着一块空白，像是专门等着我落笔。
“签在这里。”它示意了一下纸中央的位置。
“签了……会怎么样？”我声音发颤，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，“江哲是不是因为不肯签，才死的？”
黑影沉默了一瞬，像是在笑。
“他不是不肯签，是签晚了。”它淡淡道，“贪心不足，又想活，又想拖，最后只能魂飞魄散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签晚了也会死。
原来从收到信那一刻起，我就已经被死死套住，连犹豫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我签了，你能给我什么？”我咬着牙问，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，更没有白捡的命。这支笔、这张纸、这个黑影，都透着一股邪性，它不可能平白无故救我。
“你想要什么，就能有什么。”黑影缓缓道，“成绩、钱财、人缘、运气……只要你签，从今往后，你想要的一切，都会如期而至。”
我心头一动。
高三，高考在即，我成绩平平，家境普通，爸妈在外打工常年不回，我唯一的指望就是考上一所好大学，改变自己的人生。如果真能像它说的那样……
可下一秒，江哲的死又狠狠抽醒了我。
“代价是什么？”我盯着它，“江哲说，这是拿命换的。”
黑影沉默片刻，语气轻描淡写：“一点利息而已。”
“利息？”
“契约生效，你借运改命，自然要付出点什么。”它语气平淡，却让人不寒而栗，“不过你放心，只要契约还在，你就不会死。”
不会死。
这三个字像一根救命稻草，死死拽住了快要崩溃的我。
只要不死，一切都还有转机。我可以先签了，再慢慢想办法毁约、想办法摆脱这东西，总不能像江哲一样，白白送命。
“我签。”我深吸一口气，伸出手。
黑影将笔递到我面前。
指尖刚一碰到笔身，一股刺骨的冰凉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全身，像是握住了一块万年寒冰，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。笔身很重，远不是它看上去的大小该有的分量，握在手里，沉甸甸压得手腕发酸。
“名字。”黑影提醒。
我咬紧牙关，俯下身，笔尖对准信纸中央的空白。
笔尖落在纸上，没有墨，却异常顺滑。我一笔一划，写下自己的名字：林野。
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，异变陡生。
整张白纸突然亮起一阵刺眼的黑芒，字迹像是活过来一般，在纸上缓缓流动，随即深深烙印在纸间，再也擦不掉。我手中的黑笔瞬间化作一缕黑烟，消散在空气里。
而那张纸，也跟着化作一道黑雾，径直朝我心口钻来。
我大惊失色，想要后退，却浑身僵硬，动弹不得。
黑雾钻入心口的那一瞬，一股灼热的痛感骤然炸开，像是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。我闷哼一声，低头看向胸口，衣服完好无损，可皮肤下，却隐隐浮现出一行黑色的小字。
【魂契已成，运道为借，命数为抵。】
字很小，却异常清晰，像是直接刻在皮肉上。
“契约已成。”黑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，“从今日起，心想事成。”
话音落下，它周身的黑雾开始渐渐散开，身形也变得越来越淡。
“等等！”我连忙开口，“你到底是谁？这契约怎么解除？”
黑影没有回答，只是缓缓消散，最后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，飘在风里：
“契约一旦签订，永世不得解除。记住，你每一次如愿，都在抽取身边之人的气运生机。下次需要兑现的时候，我会再来找你。”
声音彻底消散。
老槐树下空空如也，只剩下我一个人，和随风晃动的枝叶。
刚才发生的一切，像一场荒诞又真实的噩梦。
我伸手摸向胸口，那行字迹还在，灼热的痛感也还在，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我签了魂契，借了运，改了命。
代价，是身边人的气运生机。
心头猛地一沉。
江哲的死，难道不只是因为他签晚了，而是因为……他替我挡了第一次代价？
不敢再往下想，我浑身发冷，踉跄着转身往家跑，一刻也不敢在这棵槐树下多待。
回到家，我关紧门窗，拉上窗帘，把自己死死捂在被子里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一夜无眠。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，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，我才稍稍缓过神。
白天的老槐树看上去普通无比，树干粗壮，枝叶茂盛，丝毫看不出夜晚的诡异。
我洗漱完毕，换了身衣服，胸口的字迹已经消失，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隐痛，提醒我昨夜不是梦。
刚走到村口，就遇上了村里的长辈。有人拍着我的肩膀叹气：“小野，江哲那事儿……唉，你也别太难过，警察查了一夜，也没查出什么头绪，说是可能遇上了外乡的疯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