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吞掉最后一抹天光，黑沉沉压在陈家老宅的青瓦白墙上。白日里那场缠斗看似平息，弥漫在院落间的诡异气息却半点没有散去，反倒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虫，顺着墙缝、窗棂、廊下阴影一点点往屋里钻，阴冷刺骨，挥之不去。
我坐在堂屋灯下，指尖反复摩挲着半块刻满扭曲符文的旧木牌，指腹被粗糙纹路磨得微微发涩。方才与那邪祟交手耗损了不少灵力，肩背被怨气扫过的地方依旧隐隐泛着阴寒刺痛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重。可我半点都不敢松懈，方才那东西仓皇逃窜时，散逸出的怨气里缠着一缕极为熟悉的气息，分明是多年前被我亲手斩断的一桩阴契残痕，如今竟顺着命痕丝线，再次缠了上来。
“小师父，您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。”阿桃端着白瓷碗轻步走进来，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惧，说话声音都轻轻发颤。白日里她亲眼撞见邪祟现身，吓得魂都飞了大半，到现在手脚还是软的，却依旧强撑着照料我，“方才我绕着院子查了一圈，门窗都锁得严实，只是……总觉得院子暗处有人盯着，后背一阵阵发凉，汗毛都竖起来了。”
我抬眼看向她，目光落在她印堂与手腕处，眉头不自觉蹙起。不过短短片刻，阴气已经缠上她的肌肤，淡黑之气隐隐浮现，再这般下去，不出半夜便要被怨气侵体，轻则卧床不起，重则魂识受损。
“你去灶房抓一把艾草烧透，全屋都熏一遍，尤其多熏熏廊下角落。”我声音放稳，怕加重她的恐慌，“记住，千万别靠近东厢房，那里怨气最重，是那东西暂时藏身的落脚处。”
阿桃吓得浑身一哆嗦，连忙用力点头，捧着空碗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，连脚步声都透着慌乱。
堂屋内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我与守在一旁的陈老掌柜。他佝偻着背坐在太师椅上，双手紧紧攥着拐杖，指节捏得泛白，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疲惫与惶恐，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，显然这几日根本未曾合眼。
陈家这座百年老宅，近段时间怪事频发。先是下人夜里无故昏迷，梦中凄厉哭喊被人索命，醒来后浑身冰凉如同死尸；再到白日里邪祟公然现身，险些伤了在场人性命。一桩桩一件件，早已把这座曾经安稳的宅院，搅得人心惶惶，阴云笼罩。
“小师父……”陈老掌柜先开了口，声音沙哑干涩，带着深深的哀求，“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？为何要死死缠着我们陈家不放？我们陈家世代经商，虽算不上大善大仁之家，却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、亏心背德之事，怎么会惹上这么凶狠的邪祟？”
我放下手中的符文木牌，指尖轻轻在桌面上一点，一道极淡的金色命痕纹路缓缓浮现，又转瞬隐去。
“它不是冲陈家来的。”我缓缓开口，语气平静却笃定，“是冲我来的。只是它修为受损，不敢直接近身找我清算，便借着陈家老宅的阴地气脉做阵眼，引我入局，把这里当成了与我了结旧怨的战场。”
陈老掌柜猛地一怔，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，满脸都是不解与难以置信：“冲您来的？小师父年纪轻轻，一身本事护我们周全，怎么会惹上这般阴毒难缠的东西？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”
“是多年前的旧账了。”我轻轻叹了口气，指尖抚过木牌上残缺的符文，往事碎片顺着怨气气息一点点浮上心头，“当年我行走四方，破过一桩阴魂索命的案子，那桩案子背后，牵扯着一份以活人魂魄为祭的血阴契。施法造契的邪修被我打散修为，毁了契法根基，却没想到，他竟留了一缕残魂怨气不散，蛰伏这么多年，不仅重修了修为，还寻到了我的命痕轨迹，一心想要找我复仇。”
陈老掌柜听得心惊胆战，拐杖都微微颤抖：“血阴契……那是什么东西？听着便让人毛骨悚然。”
“以活人寿元、魂魄、气运为祭品，与阴司邪物立约，换取自身功名利禄、家族兴旺。”我语气冷了几分，“看似能得一时好处，实则后患无穷，立契之人死后要入无间地狱，连带着子孙后代都要被怨气纠缠，家宅不宁，不得善终。当年那邪修便是靠此邪术害人无数，积攒阴德修为，我毁了他的路，他自然恨我入骨。”
“可他为何偏偏选中我们陈家？”陈老掌柜依旧不解，满心都是惶恐，“这城里宅院众多，怎么就盯上我们这座老宅？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我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院落，目光仿佛穿透夜色，落在东厢房的阴影深处，“陈家老宅地基之下，埋着一截百年阴槐，乃是聚阴引魂的绝佳载体。那邪修残魂便是借着这截槐木藏身，吸纳地气怨气恢复修为。再者，陈家祖上曾有过横死之人，残留的微弱怨气，恰好成了引他上门的引子。”
陈老掌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身子晃了晃，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：“百年阴槐……横死之人？我从未听家中长辈提起过啊！”
“老宅年岁太久，许多旧事早已被掩埋，连陈家后人都不记得了。”我轻声道，“那邪修便是摸清了这一点，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盘踞在此，一来借地气养伤，二来逼我现身，三来……若是能顺手吞噬陈家几口活人的魂魄，他的修为还能再涨几分。”
话音刚落，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阴风，风势不大，却带着刺骨寒意，吹得窗棂吱呀作响，灯火猛地摇晃几下，险些熄灭。堂屋内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，连空气都变得黏稠阴冷，让人呼吸发闷。
一股若有若无的怨气，顺着门缝悄悄钻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