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的戾气散尽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微光漫过墙头,落在满地碎瓦与残枝上,依稀还能看出昨夜那场恶斗的痕迹。风里的阴冷退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晨露的微凉,可我心里那点不安,却半点没有散去。
阿桃扶着我进了堂屋,我刚落座,一股沉滞的疲惫便顺着四肢百骸涌上来。肩背被怨气扫过的地方依旧隐隐作冷,灵力运转起来还有些滞涩。昨夜与玄机子交手看似干脆,可他爆发的怨气深处,那一丝不属于他、却又阴冷得极具章法的气息,始终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,拔不掉,也挥之不去。
那股气息规整、冷硬、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收敛,绝不是玄机子这种孤魂野邪能拥有的。更像是某个隐秘传承、某个组织,或是某一脉禁术留下的印记。若只是当年漏走的一缕残魂,绝不可能沾染上这种东西。
“小师父,姜汤熬好了,您快喝点暖暖身子。”阿桃捧着瓷碗快步过来,碗边冒着热气,一双眼睛红红的,满是心疼,“您脸色白得吓人,要不先去厢房躺一会儿?东厢房那边已经彻底干净了,一点怪味儿都没有了。”
我接过姜汤小口喝下去,辛辣的暖意一路滑进胃里,周身僵着的寒气总算松了一些。
“歇片刻就好,不用躺。”我轻轻摇头,目光落在桌上那半块刻满歪扭符文的木牌上,转头看向陈老掌柜,“掌柜的,你祖上可有人懂方术?宅底下那截阴槐,大概是什么时候有的?”
陈老掌柜正指挥下人收拾院子,听见这话连忙快步过来,脸上有些惭愧:“不瞒小师父,老宅传到我这辈已是第七代,早年战乱,老族谱烧的烧丢的丢,好多旧事都断了根。只听我爹说过,前几辈里有位老太爷偏爱这些奇门异术,结交过不少云游道人、方士,至于那棵老槐……打建宅子起就有,谁也说不清究竟多少年了。”
“痴迷方术,结交异人……”我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心里的疑团越发沉了。
玄机子能精准找到陈家老宅蛰伏,绝不是撞上来的运气。更大的可能是,陈家祖上当年本就和血阴契有牵扯,那棵阴槐,根本就是早年用来镇契、聚阴的阵脚。玄机子顺着旧痕找来,一是借地气养伤,二,便是想在这座老宅里,找回当年被我打碎的阴契残片。
而那股藏在幕后的阴冷气息,十有八九,也是冲着这些残存旧契来的。
念头刚落,门外忽然传来下人慌慌张张的声音:“老爷,门外有位先生求见,说……说认识小师父,特意寻过来的。”
我和陈老掌柜同时一怔。
我向来独来独往,行踪从不与人说,更没人知道我暂居陈家。这个节骨眼上找上门,还声称认识我,实在蹊跷。
“请进来。”我压下疑虑,沉声开口。
不多时,一道素色长衫的身影缓步走进堂屋。来人三十多岁,面容温雅,眉眼带着书卷气,腰间挂着块古玉,步履从容,周身气息平和干净,不像术士那般凌厉,更无半点邪祟的阴戾,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文人墨客。
可就在他踏进门的一瞬,我指尖猛地一收。
一丝再熟悉不过的阴冷气息,从他身上极淡地泄出来,被他刻意压在深处,却逃不过我的命痕感应——和玄机子怨气里那股幕后气息,一模一样。
“在下苏墨尘,云游途经此地,昨夜感知到强烈怨气,便寻了过来,没想到竟是沈砚小师父在此除祟。”他拱手行礼,语气谦和,笑容温润,看不出半分恶意,“玄机子残魂作祟多年,终究是栽在了小师父手里。”
我抬眸看他,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:“苏先生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又如何确定是我?”
苏墨尘坦然落座,神态自然不见外:“实不相瞒,我追玄机子已有数年。此人当年造下不少杀业,毁了数个家宅,我一路跟着他的怨气踪迹,昨夜怨气骤然爆发又彻底消散,想来便是小师父出手了。”
这番话逻辑通顺,语气诚恳,神情坦荡,换作旁人,多半已经信了。
可我看得清楚,他的目光看似随意,却几次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手边的阴契木牌,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灼热与急切。
他不是来追凶的,是来探底的。
探我的深浅,探玄机子有没有留下线索,更探我到底有没有察觉,他们这股势力的存在。
陈老掌柜见他温文有礼,又自称与我同道,顿时松了口气,连忙吩咐下人上茶:“原来是苏先生,失敬失敬,这次真是多亏小师父,不然我们陈家这一大家子,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。”
苏墨尘笑着应酬了两句,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,语气放得轻缓:“沈砚小师父,玄机子修血阴契多年,身上必然带着旧契残片,不知你清理的时候,可曾见过什么带符文的木牌、纸片之类?”
来了。
目标直截了当,就是残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