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破洞灌进大片天光,直直落在狼藉满地的厅堂中央,将飞扬未歇的尘雾照得一清二楚。断裂的木椅歪斜在地,碎裂的瓦片散落各处,梁柱上深深的凹痕还残留着阴劲余波,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,每一处痕迹都刺目显眼。
苏墨尘背靠冰冷砖墙,胸口剧烈起伏,原本整洁的素色长衫沾满血污与尘土,先前那副温雅从容的文士模样荡然无存。他抬手抹掉嘴角不断溢出的血丝,指腹沾着暗红血迹,看向我的目光里交织着震惊、怨毒与深深的恐惧,连呼吸都带着破音般的滞涩。
腕间命痕的金光渐渐收敛,却依旧保持着紧绷的戒备状态。方才强行催动灵力与残契共鸣破阵,本就因昨夜一战耗损未复的经脉再次泛起钝痛,肩背被怨气侵蚀的部位寒意阵阵,灵力运转时仍有明显阻滞。可我丝毫不敢放松,眼前这人不过是幕后势力抛到台前的棋子,能布下如此周密的局,培养出玄机子这般凶煞,又能操控血阴契残片布阵,其背后的势力远比我预想的更为庞大凶险。
“你以为制服我,就能掌控一切?”苏墨尘喘着粗气,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垂死挣扎的狠戾,“我们的人遍布南北各州,就算你今日杀了我,日后也会有无数人接踵而至,血阴契残片,他们势在必得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我缓步上前,脚下踩过碎裂瓦片,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。袖中那半块阴契木牌依旧微微发烫,与空气中残留的邪异气息隐隐牵引,我能清晰察觉到,这座木楼地下深处,还藏着与血阴契本源息息相关的东西,并未彻底显露。
“我从没想过要杀你。”我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步步逼近,“我只想知道全部真相。你们究竟是什么来路,为何如此执着重铸血阴契?当年我亲手击碎契文,到底遗漏了什么关键要害?”
苏墨尘突然低笑一声,笑声凄厉,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:“告诉你也无妨……我们是衔灵阁,专司搜集上古阴契、重炼失传禁术。血阴契不过是第一步,等我们集齐所有上古阴契,便能插手生死、干预轮回,到那时,世间一切命数运转,都将由我们衔灵阁说了算!”
衔灵阁。
这三个字入耳,我心头骤然一震。
这个名字曾在师门遗留的古老签命手记中一闪而过,手记上只寥寥数笔记载,这是一个痴迷阴契禁术、行事诡秘、消失数百年的隐秘组织,传言手段狠辣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,没想到不仅重现世间,还直接盯上了血阴契。
“当年你自以为毁了血阴契,不过是打碎了表层契文躯壳。”苏墨尘抬眼看向我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,“契灵本源早已脱离契身,化作一缕无形残魂潜藏世间。玄机子蛰伏陈家老宅,不只是为了寻找你手中的残契,更是为了寻找契灵寄宿的载体。而陈家老宅底下那棵阴槐,根本是我们衔灵阁初代阁主亲手种下的契根,用来锁住血阴契一缕核心气机,等的就是今日残契重聚、契灵归位的一刻!”
我瞳孔骤然收缩,心底寒意骤生。
原来从始至终,陈家都只是衔灵阁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阴槐是契根,老宅是天然阵眼,玄机子是探路探子,苏墨尘是收网执行人,所有的一切,都是衔灵阁布了数代人的漫长大局,陈家几代人安稳度日,不过是活在对方精心编织的假象里。
“契灵现在究竟在哪里?”我沉声追问,腕间命痕毫无征兆地再次发烫,尖锐的警示感顺着经脉蔓延,预示着极致危险正在逼近。
苏墨尘却骤然闭上嘴,牙关紧咬,眼神闪烁不定,无论我如何施压,都不再吐露半个字,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顽固模样。
就在我准备催动命痕之力强行探搜他神识时,整座木楼地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,地板咔咔开裂,尘土簌簌掉落,一股比苏墨尘身上邪力更为凶戾、更为凝练的阴寒之气破土而出,直冲屋顶破洞,气势骇人。
“不好!”苏墨尘脸色瞬间惨白,再也没有先前的硬气,失声惊呼,“是契灵!它吸收阴槐百年阴气失控了!”
话音未落,厅堂地面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缺口,漆黑浓稠的怨气如同决堤潮水般疯狂喷涌而出,怨气翻滚中心,一道模糊黑影缓缓凝聚成形。那黑影没有固定躯体,如同一团翻涌的黑雾,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暗紫色阴契符文,一双猩红刺眼的眼睛悬浮在黑雾之中,正是消失多年的血阴契契灵!
契灵发出刺耳尖啸,声波直穿脑海,让人头晕目眩、心神动荡,连灵力运转都出现瞬间滞涩。它死死锁定我,怨毒之气毫不掩饰,仿佛要将我生生撕碎。
“沈砚……当年你毁我契身,碎我契文……今日,我便夺你命痕,占你躯体,重塑真身!”
嘶吼声未落,契灵骤然化作一道黑芒,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,径直朝我扑杀而来,速度快到极致,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残影,根本不给我丝毫喘息准备的时间。
我心头骤凛,不敢有半分大意,立刻全力催动腕间命痕,淡金色光芒瞬间暴涨,同时握紧手中残契木牌,横挡在身前。
“嘭!”
金光与黑气轰然相撞,狂暴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四散炸开,我被巨大冲击力震得连连后退,鞋底在地面划出两道深痕,脚下瓦片尽数碎裂飞溅。胸口一阵气血翻腾,喉间涌上腥甜,这契灵的力量远超苏墨尘数倍,不愧是血阴契本源核心,仅仅一击,便让我本就虚弱的经脉承受巨力,险些当场呕血。
“哈哈哈!太晚了!”苏墨尘靠在墙上疯狂大笑,神色癫狂,“契灵吸收阴槐百年阴气,早已今非昔比,你根本不是它的对手!今日,你必将成为契灵重生的容器,血阴契重铸人间,指日可待!”
契灵悬浮在半空,猩红双眼怨毒更盛,周身阴契符文疯狂闪烁,周身怨气不断凝聚,显然在酝酿更为致命的攻击。周遭空气阴冷刺骨,整个厅堂都被浓郁黑气笼罩,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。
我握紧手中残契,命痕金光全力绽放,护住周身经脉。
今日这一战,早已不只是我个人恩怨,更是为了阻止衔灵阁的疯狂阴谋,为了不让血阴契重临世间祸害无辜百姓。
即便灵力耗损严重,即便身有旧伤隐患,即便对手是血阴契本源契灵,我也绝不会退后半步。
我乃签命之人,掌阴契、判生死、破邪祟、守人间秩序,本就是与生俱来的责任。
今日,我便彻底了断这桩横跨数年的旧怨,让这作恶多端的血阴契契灵,永远消散于天地之间,绝不给衔灵阁留下半点死灰复燃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