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命契残片上浮动的阴文微光,在沉沉夜色里像一豆幽冷鬼火,稳稳指向西南方位。风从那个方向卷来,带着入骨的阴寒,掠过林间枝叶时发出细碎声响,仿佛无数阴物在暗处窥伺。我将残片小心揣入怀中,与血阴契残牌紧贴一处,两件同源异力的古物微微震颤,彼此忌惮又彼此牵引,在胸口漾开一阵忽冷忽热的异样感。
玄机子立在我身侧,双目微眯凝神辨气,眉头越锁越紧,半晌才沉声道:“这股指引绝非寻常阴宅,指向的是一处养阴地,而且是积郁百年以上的死阴之地。”
“养阴地?”我压下体内翻涌的灵力虚耗感,左臂被毒刃划伤的位置仍在隐隐发麻,命痕金光虽压住了毒素蔓延,却挡不住阵阵牵扯般的钝痛。
“正是。”玄机子点头,声音压得极低,满是凝重,“养阴地风水格局独异,聚阴不泄、引魂不渡,是阴阳两道公认的死地。这种地方最易滋养凶煞、孕育邪契,也最容易引来各路邪祟觊觎。咱们在旧巷暴露了行踪,衔灵阁余党和那群阴契猎客,多半已循着残契气息追来,前方等着我们的,极可能是一场连环杀局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
局势早已明了——我手握两枚阴契残片,如同怀揣烈火,无论走到哪里,都是各方势力追杀围猎的目标。残契指引看似是破局线索,实则更像一块悬在头顶的肥肉,把所有饿狼尽数引往同一处。
可我没有退路。
上古七契关乎阴阳秩序、苍生安稳,一旦被衔灵阁集齐,后果不堪设想。身为签命传人,明知山有虎,也必须向虎山行。
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我定了定神,率先迈步前行。腕间命痕温顺蛰伏,一缕缕暖意顺着血脉游走,护住心脉不受外邪侵扰。玄机子紧随其后,一手按在背后桃木剑剑柄上,一手轻挥拂尘,周身散出淡淡道家清气,沿途将游荡的零散阴魂一一驱散,倒替我省去不少不必要的消耗。
两人一路疾行近半个时辰,周遭林木愈发茂密,树冠层层叠叠,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,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潮湿土腥气,混杂着腐朽落叶与陈旧棺木的味道,越来越刺鼻,脚下地势也缓缓抬高,前方隐约隆起一片庞大的坡地轮廓,赫然是一座巨型古坟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玄机子骤然止步,神色戒备到极点,“千年养阴古坟,残契的核心气息,正是从坟冢中心散出来的。”
我凝神施展签命观气之术,只见整座坟丘上空阴气浓得近乎发黑,怨气盘旋缠绕,形成一道巨大的阴涡,缓缓转动吞噬着周遭生气。坟前无碑无铭,无祭祀痕迹,只有杂乱荒草与倒伏断石,显然被人刻意隐秘于此,刻意断绝人气。更诡异的是,坟土呈暗沉青黑色,质地细腻黏腻,乃是常年被阴气浸润而成的阴土,寻常人但凡沾染一丝,便会魂识受损、重疾缠身,重则当场疯癫失智。
“这坟里埋的不是人。”我缓缓开口,语气笃定。
玄机子一怔:“不是人?那是……”
“是棺。”我抬手指向坟心位置,“阴契养棺,棺囚凶魂,这是上古流传的禁术葬法,专门用来封印或滋养极凶阴物。棺椁之中,十有八九,藏着第三枚上古阴契。”
话音未落,坟头荒草忽然无风自动,沙沙声响刺耳诡异。一股阴冷寒风从坟冢内部猛吹而出,带着尖锐呜咽,像无数冤魂同时低语嘶吼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玄机子脸色骤变:“有人先到了!”
我眼神一厉,立刻压低身形,拽着玄机子躲到一旁粗壮古树之后,屏息凝神,将自身气息与周遭阴气彻底融为一体,不敢露出半分破绽。
不多时,几道黑影从坟后缓缓闪出,正是先前在枯槐旧巷突袭我们的阴契猎客。四人依旧一身玄色劲装、黑布蒙面,正围在坟边低声交谈,语气急促焦躁,显然在确认阴契具体方位。
“气息就在下面,铁定埋在主棺里。”
“直接挖?还是等衔灵阁的人来,坐收渔利?”
“别废话,先下手为强,挖出来立刻撤离,迟则生变!”
几人不再迟疑,当即从腰间抽出折叠短铲,蹲身刨挖阴土。黑褐色的土块被一铲铲掀翻,更浓重的阴寒之气喷涌而出,周遭温度瞬间骤降,连草叶上都凝结起一层细密白霜。
我躲在树后,掌心金光暗涌,正思忖是静观其变还是伺机出手,玄机子忽然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,眼神示意我看向密林另一侧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心脏猛地一缩。
重重树影之中,又悄无声息立着几道身影,同样蒙面遮容,可周身气息阴戾刺骨,煞气冲天——是衔灵阁的人。他们比阴契猎客更为谨慎,远远蛰伏不动,如同几尊鬼影,摆明了要等猎客开棺、两败俱伤之后,再出手坐收渔利。
好一招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阴契猎客在前鲁莽挖坟,衔灵阁伏兵暗处窥伺,而我与玄机子,则成了藏在最深处的第四方势力。四方环伺,杀机四伏,局势比我预想的还要凶险数倍。
“再等下去,阴契就要被他们夺走了。”玄机子压低声音,语气满是焦急。
我轻轻摇头,目光紧锁场中动静:“现在不能动。他们彼此忌惮,互相牵制,谁也不敢率先发难。我们一露头,立刻会成为三方围攻的靶子。”
话音未落,坟前陡然传来一声低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