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入万魂窟阴雾的刹那，四周瞬间被一片混沌的灰白吞没。雾气冷得像浸过冰窟的棉絮，沉甸甸贴在皮肤上，寒意顺着毛孔一路钻到骨头缝里，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滞涩。耳边阴风呼啸，裹着层层叠叠的哭嚎、叹息与嘶吼，像是无数冤魂贴着耳畔低语，搅得人心神发乱。
我被玄机子拽着快步前行，腕间命痕自发透出一层淡金光罩，勉强将扑面的阴雾挡开些许，可经脉里衔灵阁残留的阴毒仍在隐隐作乱，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带着针扎般的钝痛。玄机子的气息依旧虚浮，先前受的内伤未曾痊愈，此刻被浓重阴气一冲，脸色又渐渐泛出青白，握剑的指节微微泛白，脚步也有些发飘。
“小友，这雾不对劲。”他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凝重，“寻常阴气顶多乱神侵体，可这里的雾……像是活物，一直在跟着我们缠。”
我凝神打量四周，雾气翻滚涌动，并非随风飘散，而是如同有自主意识般在周身盘旋，越是深入，雾气便浓稠得越是厉害，几乎要凝成水滴坠落。远处阴风咆哮如巨兽嘶吼，震得头顶岩壁簌簌落灰，偶尔还夹杂着细碎的骨节摩擦声，从雾霭深处幽幽传来，让人头皮发麻。
怀中四枚阴契仍在不停震颤，先前是警惕示警，此刻却转为一种奇异的共鸣，冰凉的契身微微发烫，仿佛在呼应窟底某种同源相连的存在。我抬手按在胸口，强行压下心头躁动，沉声道：“是守契先辈的残魂，还有窟中积攒千年的怨魂，被阴契气息引动了。”
玄机子握紧桃木剑，剑身泛起微弱金光：“那位签命先辈以身殉阵，魂魄困在此地千年，怕是早已被怨气磨丢了神智，届时遇上，绝不会认我们是同族后人。”
我点头应声，心底却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。
同为签命传人，那位先辈为守护阴契，舍弃肉身、永镇窟底，日夜被万魂啃噬、怨气侵蚀，这般牺牲足以令人敬畏。可千年光阴最是磨人，再坚定的心性，也抵不过无尽黑暗的侵蚀，届时相见，恐怕只剩厮杀，再无半分同宗之谊。
前行不过半炷香功夫，周遭雾气忽然开始扭曲变幻。方才还是陡峭嶙峋的乱石坡，转眼竟铺展开一条青石板小径，路旁草木葱茏，亭台飞檐隐约可见，甚至有模糊人影往来穿梭，笑语声声伴着淡淡檀香飘来，一派安宁祥和，与外界的阴森死寂判若两地。
我脚步猛地顿住，瞬间警醒。
“是幻境。”
玄机子也当即回过神，桃木剑横空一斩，淡金灵光破空而出：“邪祟伎俩，也敢在老道面前卖弄！”
剑光落下的瞬间，眼前美景轰然崩碎，青石板路化为焦土，亭台楼阁化作枯骨，笑语声骤然转为凄厉尖叫，阴雾再次翻涌席卷，将所有虚妄彻底吞噬。
“好厉害的迷魂阵。”玄机子抹了把额角冷汗，心有余悸，“再晚一步醒悟，咱们就得被拖进幻境困死，魂魄永远沉在这雾里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将命痕金光催发到极致，金光顺着经脉游走全身，纷乱的心神瞬间清明几分。“万魂窟本就是天然迷魂地，再加上先辈布下的守契大阵，幻境丛生是常态。跟着我的金光走，千万别分心。”
说罢，我逼出一缕细长金光在前方引路，所过之处阴雾稍稍退散，脚下路径也清晰了些许。两人一前一后，顶着呼啸阴风艰难前行，不知走了多久，耳边风声渐渐变调，不再是纯粹的咆哮，多了一阵哗啦啦的声响，像是水流翻滚，又像是无数骸骨相互碰撞。
空气中的腐臭气息愈发浓烈，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陈旧血腥味，阴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，灵力运转都变得迟缓滞涩，怀中阴契的震颤也愈发剧烈。
“前面应该就是窟底了。”玄机子声音压得更低，“那声响，多半就是温玉然说的骨池。”
我心头一紧，警惕瞬间拉满。骨池之中，不仅有守契先辈残魂，还有无数陨落修士的骸骨、盘踞千年的恶鬼邪祟，更有幕后黑手布下的锁魂大阵，一步踏错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又往前摸索数十步，前方雾气忽然豁然开朗，一片巨大的地底空洞赫然显现。洞窟空旷辽阔，顶部倒悬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，不断滴落冰冷水珠，砸在下方池水中，发出叮咚清脆的声响。
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骨池，池水呈浑浊的暗黑色，表面漂浮着厚厚的一层白骨，人头骨、肢骨、脊椎骨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，一眼望不到边，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骨海。池水微微翻滚，气泡不断冒出，带着浓重的腥腐之气扑面而来，让人几欲作呕。
骨池正中央，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白骨台，由无数细碎骸骨堆砌而成，台上静静安放着一枚通体漆黑的阴契，契身刻着繁复古老的纹路，与我怀中四枚隐隐相连，光晕流转，正是第五枚阴契。
“找到了！”玄机子低呼一声，语气难掩激动。
我却丝毫轻松不起来，目光死死锁定骨池中央——白骨台上，除了阴契，还立着一道半透明的魂影。
那魂影身着古朴衣袍，身形挺拔，长发散乱，周身萦绕着淡金灵光与浓重阴气，两种力量相互纠缠撕扯，显得诡异至极。魂影面容模糊，看不清具体模样，可周身散发出的气息，却与我腕间命痕同源，带着签命一脉独有的印记，分毫做不得假。
正是那位镇守阴契千年的先辈残魂。
他似乎早已等候在此，缓缓转过身，魂影微微波动，一股无形威压瞬间扩散开来，压得我与玄机子浑身一僵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“签命后人……”
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洞中回荡，不似活人声线，更像是骨节相互摩擦发出的声响，裹着千年的沧桑、疲惫与冰冷。
玄机子强撑着威压，高声道：“前辈，我等为破衔灵阁阴谋、守护阴契而来，绝非心怀鬼胎的夺契之辈，还望前辈成全！”
魂影沉默片刻，忽然发出一声低沉冷笑，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悲凉：“成全？千年以来，多少人打着正义旗号闯入骨池，妄图夺取阴契，哪一个不是满口谎言、心怀叵测？你们，也一样。”
话音落下，骨池池水骤然沸腾。
无数白骨在水中疯狂翻滚，密密麻麻的阴魂从骨缝中钻出来，形态狰狞、爪牙毕露，嘶吼着朝我们扑来。冲天阴气化作一道道阴丝，如同毒蛇般缠绕而至，整个骨池瞬间化为人间炼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