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脑勺的钝痛像有人用生锈的凿子往里敲。
孟浩猛地睁开眼，视线里不是办公室熟悉的格子间天花板，而是一片铅灰色、低垂得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穹。几缕暗紫色的云雾扭曲着飘过，像溃烂伤口渗出的脓血。
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，手掌按进冰冷、湿黏的某种东西里。抬手，掌心糊着一层半腐烂的落叶和黑泥，刺鼻的腐臭味直冲鼻腔，混合着某种更难以形容的、像是放置了半个月的肉块在阴沟里发酵的气息。
“呕——”
他干呕了一下，没吐出东西，胃里空得发慌。伴随这个动作，太阳穴突突地跳，一大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蛮横地挤进脑海。
墨菲斯。亡灵法师学徒。十七岁。隶属“骸骨大君”莫尔迪基安麾下第七骷髅中队。三天后，参与对精灵边境要塞“银月城”的战役。任务：跟随骷髅海第一波冲锋。
记忆最后的画面，是“碎颅者”格罗姆——他的直属上级，一个眼眶里跳动着惨绿色魂火的巫妖——用骨杖指着沙盘上银月城高耸的城墙，声音嘶哑：“荣耀归于永夜！用你们的骨头，为陛下铺平道路！”
然后是欢呼，或者说是亡灵生物能发出的、类似骨骼摩擦和低嚎的噪音。
再然后……就没有然后了。原主墨菲斯似乎是在极度恐惧和营养不良的虚弱中，悄无声息地咽了气。
孟浩，不，现在他是墨菲斯了，呆坐在冰冷的泥地里，消化着这荒诞的事实。熬夜，赶项目，心脏骤停……然后就成了异世界一个随时会变成真正骷髅的炮灰？
他低头看自己。一件磨损得露出线头的灰色亚麻法袍，袖口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。手指细长，苍白得不正常，指甲缝里有泥。身边放着一根歪歪扭扭的骨杖，顶端嵌着的魂晶只有米粒大，暗淡无光。
周围影影绰绰。几十个……不，可能上百个骷髅兵，漫无目的地在他附近游荡。它们的骨骼呈现出被风雨侵蚀的灰白色，有的缺胳膊少腿，走起路来咔哒咔哒响，空洞的眼眶里只有两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灵魂之火。更远处，一些行动更迟缓、身上挂着烂肉的僵尸靠在光秃秃的树干上，一动不动。
这里像是个临时的行军驻扎点，地处某个阴森山谷的底部。远处能看到几顶破烂的帐篷和用骨头、烂木头搭起来的简易棚子，几点幽绿的篝火在暮色中闪烁，映出一些披着黑袍或盔甲的身影。
就在墨菲斯试图理清思路，思考如何在这个见鬼的地方活下去时，他视野的右下角，毫无征兆地，浮现出一行微微发光的、半透明的小字：
【生存倒计时：71小时58分22秒】
小字下面，还有一行更小的、颜色暗红的注释：
提示：基于当前位置、所属部队配置、历史战役数据分析，你于“银月城战役”第一波冲锋中死亡概率为99.8%。死因预估：63%概率被精灵箭矢贯穿颅骨/22%概率被自然魔法净化/10%概率被己方冲锋踩踏/5%概率其他（包括但不限于恐慌猝死、被督战队处决、意外摔死等）。
墨菲斯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他死死盯着那行倒计时。71小时，差不多就是三天。和记忆里进攻银月城的时间吻合。
99.8%的死亡率。
“操……”一个粗哑的、属于少年墨菲斯的嗓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。
这不是游戏。没有复活点。那行字冰冷地悬挂在那里，像个精确的死刑判决书。
他想伸手去抓，手指穿过光影，什么都没有。那东西像是直接烙印在他的视觉神经上。他闭上眼，再睁开，倒计时还在，数字无声地跳动着，58分变成了57分。
恐慌像冰冷的藤蔓，顺着脊椎往上爬，攫紧了他的心脏。原主记忆里对精灵的恐惧、对战争的绝望，混合着他自己作为现代社畜猝死后又掉进更大坑里的荒诞与愤怒，一起涌了上来。
不行。不能这么完了。
他用力吸了口气，冰冷却充满腐味的空气刺激着肺部，带来一丝畸形的清醒。他得做点什么。任何能提高那0.2%渺茫生机的事情。
首先，搞清楚现状。除了那个该死的倒计时，还有什么？
他集中精神，试图像小说里写的那样“呼唤系统”、“打开面板”。没用。倒计时就是唯一的“界面”，固执地显示着死亡的临近。
他检视自身。魔力？原主是个学徒，魔力微弱得可怜，就会几个最基础的戏法：让骨杖顶端发点微光（照明术？），凝聚一小根骨刺射出去（威力大概能扎穿一张纸），还有最核心的——用精神勉强沟通和驱动最低级的亡灵生物，比如这些骷髅兵。
身体状态？虚弱，饥饿，寒冷。记忆里，亡灵军团的下层炮灰待遇极差，配给的食物是某种用腐肉、骨头渣和不知名谷物熬成的、散发着馊味的糊糊，勉强维持不死而已。原主可能就是饿死/虚弱死的。
装备？烂法袍，破骨杖。没了。
同僚？他环顾四周。那些骷髅兵显然不算“同僚”。远处那些黑袍和盔甲身影，属于第七中队里有点地位的，比如小队长（也是亡灵法师，但可能比他强点），或者少数被指派来“督战”的低阶死亡骑士。原主性格孤僻怯懦，几乎不与人交流，记忆中没有任何可以称为“朋友”或“靠山”的对象。
上司？那个“碎颅者”格罗姆，巫妖，性情阴冷暴躁，视手下炮灰为消耗品。就在昨天，因为一个学徒在演练中驱动骷髅慢了一步，被格罗姆直接用骨矛钉死在地上，灵魂都被抽走喂了他的魂火。
绝境。真正的绝境。
墨菲斯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，感觉那股寒意透过后背的法袍，渗进骨头缝里。三天。他只有三天时间，从一个魔力低微、人厌鬼憎的炮灰学徒，找到一条在99.8%死亡率战役中活下来的路。
用常规方法，绝无可能。他这点魔力，连个像样的护盾都撑不起来。驱使骷髅？就周围这些走路都打晃的货色，估计一个照面就被精灵射成筛子了。逃跑？亡灵军团的军纪极其严酷，逃兵会被追杀，灵魂受尽折磨。而且这鬼地方是永夜冻土深处，他一个人能跑到哪去？
必须另辟蹊径。
他盯着视野里跳动的倒计时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前世二十多年职场卷王的经历，关键时刻压过了恐慌。分析问题，拆解目标，寻找资源，制定计划——哪怕计划再荒谬。
目标：71小时后，活着。
障碍：第一波冲锋，超高死亡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