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每说一点，格罗姆眼中的魂火就微微跳动一下。其他小队长听着这些他们从未仔细想过的“细节”，表情越来越古怪。
“观察……了解……推测……”格罗姆慢慢重复着这几个词，然后，他忽然咧嘴，露出那口焦黄利齿，“听起来，你像个在边境做买卖的人类行商，算计着怎么躲开盗匪和关税，多过像个该想着怎么用骷髅海淹没敌人的亡灵法师。”
墨菲斯心头一紧。这话里的意味难以捉摸。
“不过，”格罗姆话锋又一转，骨杖轻轻敲了敲沙盘边缘，“莫尔迪基安大人，确实欣赏……‘效率’。哪怕是运送炮灰的效率。”他绿色的魂火扫过其他小队长，毫不掩饰轻蔑，“比起这些连自己手下骷髅怎么没的都搞不清楚的废物，你至少……动了点不一样的心思。”
他看向墨菲斯，命令道：“把你刚才说的这些，还有你弄出来的这些发光线条、鬼画符的意思，写下来。做成一份能让上面的人看明白的……报告。明天早上，我要在我的桌子上看到它。写清楚，你的‘依据’，你的‘推测’，还有你怎么算出那个……百分之八的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报告”和“算出”两个词。
“是，大人。”墨菲斯低头应道。
“现在，滚出去写。”格罗姆挥挥手，像赶苍蝇，然后看向哈罗德，笑容变得残忍而愉悦，“哈罗德，你的第三小队，还是先锋。不过，看在有人提供了点‘新思路’的份上……如果你的人这次死得够快，冲到够前，也许我能忘记你路上丢的那些骨头。”
哈罗德面无血色，瘫软下去。
“散会！”格罗姆不再看任何人，转身走向帐篷深处一张铺着肮脏兽皮的骨椅。
墨菲斯和其他人一起，默默退出帐篷。外面的冷风一吹，他打了个寒颤，才发觉里衣已经湿透。魔力消耗带来的虚弱感和精神紧绷后的疲惫一起涌上。
倒计时在视野边缘闪烁：【71小时10分47秒】。时间又过去了一些。
那个之前提醒他的年轻学徒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这次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惊异和一丝讨好：“墨菲斯，你刚才……那是什么魔法？那些发光的图……”
“一点小把戏。”墨菲斯摇摇头，不想多说。他需要赶紧回去，趁着记忆还清晰，把那个“报告”弄出来。用什么写？骨片？有墨水吗？他想起格罗姆赏赐的那本破旧《基础亡灵魔法详解》和一小袋魂晶，或许里面有点可用的东西？
他拖着疲惫的步伐，朝着自己那顶破烂帐篷走去。身后，帐篷里隐约传来格罗姆嘶哑的低语，似乎在和那个暗红骷髅亲卫交代什么，听不真切。
夜色更深了。山谷中游荡的骷髅影子被拉长，扭曲不定。远处传来不知名夜行魔物的嚎叫，悠长而凄厉。
墨菲斯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骨杖。第一步，算是迈出去了，虽然踉跄，虽然危险。格罗姆的态度暧昧难明，那所谓的“报告”是机会，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回到帐篷，他点燃那盏用小型头骨制成的、只有豆大绿色火苗的油灯。在昏暗的光线下，他翻找出几片相对平整的骨片，又从那本破书里撕下几张空白扉页（这让他有点心疼），最后小心地倒出一点格罗姆赏赐的低级魂晶粉末，混合着帐篷角落里积存的雨水，调成一种散发着微光的、黏稠的“墨水”。
他用一根削尖的细骨做笔，开始艰难地书写。他得用这个世界的通用文字（原主识字不多，但够用），结合那些简易的图示，尽力将“绕行沼泽-幽灵清剿-凌晨过平原”的方案逻辑清晰地表述出来，还得解释那个粗糙的“损耗对比图”。
他写得异常缓慢，既要组织语言，又要抵抗疲惫和不断袭来的恐慌（倒计时在无声催促）。写写画画，不时停下来思考，回忆前世的项目管理术语该如何“翻译”成能让这个死亡世界理解的话语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油灯的火苗不时跳动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，放大，扭曲。
远处，格罗姆的帐篷里，绿色的火焰依旧明亮。
巫妖“碎颅者”格罗姆并没有休息。他坐在骨椅上，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黑色玉石——通讯石。玉石表面偶尔流过一丝暗红。
暗红骷髅亲卫“碎颅”像一尊雕塑立在门口。
“有点意思，不是吗，碎颅？”格罗姆忽然开口，声音嘶哑，对着玉石，也像是对着亲卫说话，“一个学徒，怕死怕到开始研究怎么让骷髅少散架……用的方法还挺花哨。”
通讯石没有反应。
“莫尔迪基安大人最近的确在烦心损耗问题……上次会议，炎魔那家伙还以此嘲笑我们亡灵部队‘不经用’。”格罗姆的指骨摩挲着玉石，眼中魂火闪烁，“把这小子的‘鬼画符’和说辞报上去？说不定……能稍微堵一下上面的嘴。就算没用，一个学徒的胡言乱语，推出去顶缸也方便。”
他顿了顿，发出一声低笑：“而且……莉莉丝女士上次来‘视察’时，好像对‘不一样’的东西挺感兴趣？虽然只是个学徒的胡闹……但万一她觉得‘有点意思’呢？”
通讯石依旧沉默。
格罗姆将玉石收起，靠在骨椅背上，望着帐篷顶端摇曳的阴影：“写吧，小学徒……让我看看，你能写出什么花样。是能让我在莫尔迪基安大人面前稍微露脸，还是……”
他后面的话淹没在喉咙里，只剩下冰冷无声的意图，在绿色火焰映照下，幽幽浮动。
夜还很长。山谷里，墨菲斯帐篷的微弱灯火，和格罗姆帐篷的森然绿焰，是这片死亡营地中，为数不多还在活跃的光点。
倒计时，坚定不移地走向那个注定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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