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菲斯站在沙盘前，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布料正被冷汗浸湿，紧贴着皮肤。格罗姆那双惨绿色的魂火锁定着他，没有温度，却像两根冰锥抵在咽喉。帐篷里其他小队长投来的目光混杂着惊疑、嘲弄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——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学徒，居然敢在“碎颅者”发怒时站出来？
哈罗德捂着脸缩在角落，眼睛却死死盯着墨菲斯，里面翻腾着怨恨和一丝幸灾乐祸，仿佛在说：看你能搞出什么花样，等会儿死得更惨。
视野角落，倒计时无声跳动：【71小时28分19秒】。时间不等人。
墨菲斯深吸一口气，腐臭的空气涌入肺部，带来畸形的清醒。他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掌心朝向沙盘上空。这是原主记忆里一个最基础的亡灵魔法——“幽影显形”，通常用来在黑暗中制造一小片模糊的光影吓唬人，或者给骷髅兵传递最简单的视觉指令，比如“前进”的箭头。
魔力很微弱，从体内抽离时带来一阵虚弱的眩晕。他得省着用。
一点幽绿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，然后缓缓拉伸、展开，在沙盘上方形成一片桌面大小的、半透明且微微波动的光幕。光幕边缘模糊，不时有细微的黑色裂纹闪过，显露出施法者魔力的窘迫和技巧的生疏。
格罗姆歪了歪头，骨杖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轻轻敲打，没有说话。但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墨菲斯开始集中精神。他需要把刚才说的那些“绕路”、“清场”、“挑时辰”的想法，用更直观、更“专业”的方式呈现出来。前世那些项目汇报、PPT、数据分析的碎片记忆在脑中翻腾，他努力抓住，然后笨拙地、用这个世界的魔法和认知去“翻译”和“重塑”。
光幕上，幽绿的光芒开始流动、勾勒。
首先出现的是一条粗线，沿着沙盘上从“幽影谷”到“银月城”的路径延伸。然后，在这条主线旁边，另一条稍细的、带着弧度的线被勾勒出来——这是他提议的绕行黑水沼泽东侧的路线。两条线用了不同的深浅绿色区分。
接着，在代表“黑水沼泽”的区域，光幕上浮现出几个简易的骷髅图标，旁边标注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数字“15%”，然后一条箭头指向绕行路线，数字变成了“3%”。墨菲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数字写法，只能凭记忆模仿原主在破损账本上见过的符号。
做完这个，他感觉魔力消耗了一小截。他不敢停。
在“碎石小径”的位置，他勾勒出几个简笔的、蝙蝠状的黑影，旁边标注“幽影蝠，夜行”。然后画出几个飘忽的幽灵图标，用箭头指向蝙蝠，旁边打了个“×”。意思是幽灵侦察兵清理。
最后，在“月光平原”区域，他画了一个简易的太阳图标，然后在其下方画了一小片波浪线代表雾气，旁边标注“凌晨，雾未散，能见度低，被远视法术发现概率↓”。
做完这些基础图示，墨菲斯额角已经见汗。魔力消耗比他预想的快。他咬了咬牙，决定再加点“干货”。
他回想着哈罗德刚才说的损耗数据，结合原主对其他小队零星信息的模糊记忆，在光幕一侧，用更浅的绿色，试图勾勒出一个对比图表。横轴是几个小队的编号（他只能画出简单的“—”、“二”、“三”等标记），纵轴是损耗百分比。他想画出柱状图，但魔力控制不稳，那些绿色光柱粗细不一，高低起伏，看起来颇为滑稽。不过在代表第三小队（哈罗德）的位置，光柱最高，旁边歪斜地标注着“18%”，而在代表绕行路线假设的“新路径”位置，光柱矮了一大截，旁边是“8%”。
他还想再画点什么，比如一个简单的时间轴，标注不同路段建议的行军时间，但大脑一阵抽痛，眼前的绿色光幕剧烈波动起来，边缘的黑色裂纹蔓延，几乎要溃散。
他立刻停止了魔力输出。
绿色的光影定格在沙盘上方。那条绕行路线，那些简易图标和标注，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对比柱状图，都在幽绿的光芒中微微摇曳，散发着亡灵魔法特有的阴森和不稳定感，但其中蕴含的“条理”和“分析”意味，却与这个充满混乱和毁灭的帐篷格格不入。
帐篷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骷髅头油灯里绿色火焰燃烧的噼啪声，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、永不停歇的骨骼摩擦声。
格罗姆没有动。他眼眶里的魂火稳稳地燃烧着，盯着那片绿色光幕，从绕行路线，到幽灵清剿标识，到凌晨过平原的建议，最后停留在那个粗糙的柱状图上。他的骨杖停止了敲打。
哈罗德张大了嘴，看看光幕，又看看墨菲斯，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学徒。其他小队长也差不多，脸上的嘲弄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难以置信。他们看不懂那些奇怪的图标和符号（尤其是那个柱状图），但他们能看懂路线变化，能看懂那些简笔标注的意思。更重要的是，他们能感受到这种呈现方式背后，那种……和他们平时浑浑噩噩听从命令、驱赶骷髅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。
暗红骷髅亲卫“碎颅”也转动了一下巨大的颅骨，深红魂火扫过光幕，然后重新定格在墨菲斯身上，看不出情绪。
过了好几秒，格罗姆终于动了。他缓缓走上前，几乎把那张只剩下骨骼和干皮的脸贴到绿色光幕前，仔细看着那条绕行路线和旁边的损耗对比数字。
“……有意思。”格罗姆的声音响起，嘶哑依旧，但之前那种暴怒的尖锐消失了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、带着探究的冰冷，“用‘幽影显形’……画地图？还标数字？这是你从哪个坟墓里挖出来的把戏，学徒？”
墨菲斯垂下目光，声音因为魔力消耗和紧张而有些发干：“只是……想更清楚地说明路线调整的可能效果，大人。直观一些，或许……有助于判断。”
“直观……”格罗姆咀嚼着这个词，后退一步，目光重新落到墨菲斯身上，上下打量，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发现有点奇特的工具，“你这些……标记，这些弯弯曲曲的线，还有这个——”他骨杖指了指那个柱状图，“这些鬼画符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是……对比，大人。”墨菲斯硬着头皮解释，尽量用这个世界的语言，“不同小队的损耗，用高低不同的柱子表示，一眼就能看出谁的问题……比较大。绕行新路线的预计损耗，用矮柱子表示，说明……可能更好。”
他没法解释“柱状图”、“数据可视化”这些概念。
格罗姆盯着那柱状图，又看看哈罗德那根最高的“柱子”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“嗬”声。哈罗德的脸更白了。
“那么，”格罗姆转回身，走回沙盘主位，但目光没离开墨菲斯，“你告诉我，学徒。避开沼泽，清理幽影蝠，挑凌晨过平原……就能把损耗从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八以下？依据呢？就凭你这些发光的线条和鬼画符？”
压力重新袭来。墨菲斯知道，这才是关键。花哨的演示可以吸引眼球，但必须有实际的、能站得住脚的逻辑支撑。
“依据是地形、魔物习性和已知的精灵侦察规律，大人。”墨菲斯努力让声音平稳，“黑水沼泽中心淤泥最深，骷髅兵重量轻，脚骨细，容易陷落。东侧边缘地势较高，土壤紧实，虽然绕路，但可避免非战斗减员。这是基于……对沼泽地质的观察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幽影蝠习性厌光，只在深夜最活跃，攻击携带灵魂之火的亡灵。如果幽灵侦察兵提前驱赶或预警，队伍经过时让骷髅兵用任何手边东西稍遮眼眶，可大幅减少袭击。这是基于对魔物习性的了解。”
“月光平原开阔，但精灵的远视法术并非无限，也受光线和雾气影响。凌晨时分，天色将明未明，夜间水汽未散，是天然屏障。快速通过，被提前发现并远程打击的风险低于白天或夜晚明月当空时。这是基于对精灵法术特点的……推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