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永夜殿主殿那幽深的廊道，重新站回外廊那片令人窒息的暗红微光中时，墨菲斯几乎要虚脱。他靠在光滑冰冷的墙壁上，大口喘着气，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衬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，带来一阵阵后怕的寒意和脱力感。
活下来了。真的活下来了。不仅没死，还拿到了一个“试点项目”，一个看似渺茫但确实存在的机会。
视野角落那行倒计时的小字，已经从恐怖的【任务：永夜殿觐见。状态：进行中】，变成了更加具体、但也同样紧迫的：【任务：组建300单位亡灵小队。剩余：28天】。
二十八天。在一片被魔王形容为“只有垃圾资源”的废弃坟场，拉起一支三百人、还得有点“战术协同”的亡灵队伍。这指标，放前世就是地狱级难度的创业KPI。但此刻，墨菲斯心中除了沉甸甸的压力，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，以及一丝微弱但确实燃起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火苗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那位新指派的副官——阿尔文·铁砧。
死亡骑士正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，背对着他，面朝着外廊那扇通往外部广场的巨型门扉。他厚重的黑色板甲在暗红光芒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质感，铠甲表面那些属于矮人工艺的简洁纹路和细微的修补痕迹清晰可见。他站姿笔直，如同雕塑，手中那柄沉重的符文战锤杵在地上，双手交叠按在锤柄末端，冰蓝色的魂火平静地注视着门外翻腾的黑暗云气。没有催促，没有不耐，只是沉默地等待，仿佛一尊被设定好程序的守卫魔像。
墨菲斯深吸几口气，强迫自己从虚脱感中恢复过来。他站直身体，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皱巴巴、浸满冷汗的学徒黑袍——这已经是他此刻唯一能维持的、聊胜于无的体面。
“阿尔文副官，”他开口，声音还有些发干，但尽力保持平稳，“我们可以出发了。”
阿尔文·铁砧闻声，缓缓转过身。那张如同风蚀岩石般的矮人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深陷眼眶中的冰蓝魂火平静地转向墨菲斯。他的目光在墨菲斯狼狈的脸上和湿透的衣袍上扫过，没有任何鄙夷或同情，只有纯粹的、近乎漠然的观察。
“墨菲斯大人，”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，带着矮人语特有的硬质口音，字句清晰，却没什么温度，“请随我来。前往腐息谷需要时间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多言，转身迈开步伐，朝着外廊出口走去。他走路的步伐沉稳有力，每一步踏在光滑的地面上都发出清晰而均匀的“咔、咔”声，节奏恒定，显示出极佳的身体控制和纪律性。他完全没有等待或者配合墨菲斯步伐的意思，只是按照自己的速度前进。
墨菲斯连忙快步跟上。这位副官的身高只到墨菲斯肩膀（墨菲斯原本身材中等，阿尔文是矮人），但那股沉凝厚重的气势和绝对服从命令般的漠然，却让墨菲斯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这不是魔王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，而是一种……更加现实、更加具体的隔阂与审视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穿过外廊，走过那道布满符文的巨大门扉，重新踏入了永夜殿前那片空旷、冰冷、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广场。
广场上依旧弥漫着阴冷、混杂着硫磺和腐朽气息的空气，但比起永夜殿内部那令人窒息的力量压迫，这里已经算得上是“清新”了。远处，依旧能看到各种奇形怪状的亡灵生物、恶魔巡逻队在高耸的骸骨建筑间活动，但没人关注他们这两个刚刚从永夜殿出来的、毫不起眼的身影。
阿尔文没有走向之前墨菲斯乘坐骨兽车停靠的区域，而是径直走向广场边缘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。那里拴着几头看起来萎靡不振、骨骼粗大、披着破烂皮甲的地行骨兽，旁边还散乱堆着一些破损的箱笼和工具。
“我们没有专用坐骑或车驾。”阿尔文头也不回地说道，走到一头看起来相对健壮些的地行骨兽旁，熟练地检查了一下骨兽身上简陋的皮索和鞍具，“陛下只给了任务，没有额外配给。去腐息谷的路，需要步行，或者使用这些公共的骨兽——如果你能驱动它们的话。”
墨菲斯看着那几头眼神空洞、时不时磨蹭着腐朽牙齿的骨兽，又看了看阿尔文身上那身看起来就不轻的板甲和战锤。步行？穿着这身行头，带着这么个副官，靠两条腿走到永夜冻土边缘的某个废弃坟场？二十八天怕是光赶路就用掉一半。
“我试试。”墨菲斯走上前，来到那头被阿尔文检查过的骨兽旁边。他回忆着原主记忆里那点可怜的亡灵魔法知识，集中精神，尝试与骨兽那微弱、混乱的灵魂之火建立联系。这不是精细的控制，更像是用蛮力“催促”和“引导”。
骨兽眼眶中的魂火闪烁了几下，发出一声不满的、如同骨头摩擦般的低吼，四只骨蹄烦躁地刨了刨地面。墨菲斯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抗拒和混乱的食欲（对生者血肉的本能渴望，虽然它自己就是骨头）。他咬咬牙，从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魔力储备中，分出一丝，混合着明确的“前进”指令，强行灌注过去。
骨兽的魂火稳定了一些，不再抗拒，但依旧没什么活力，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“勉强能用。”阿尔文在一旁看着，评价道，语气依旧平淡。他走到另一头看起来更瘦小、但骨架更完整的骨兽旁，没有使用任何魔法，只是伸手拍了拍骨兽的颅骨，然后抓住鞍具，翻身利落地骑了上去。那骨兽似乎对他身上的死亡骑士气息有些畏惧，顺从地站立不动。
墨菲斯有样学样，有些笨拙地爬上骨兽的背。鞍具很硬，硌得慌，骨兽行走时带来的颠簸感也很不舒适。但他没得选。
“走。”阿尔文简短地命令道，轻轻一夹骨兽的腹部（虽然那里只有肋骨），他座下的骨兽便迈开步子，朝着广场外一条被踩踏出来的、蜿蜒通向永夜冻土深处的小路走去。
墨菲斯连忙驱动自己的骨兽跟上。两匹骨兽迈着迟缓但稳定的步伐，一前一后，离开了永夜殿前那片令人压抑的广场，逐渐没入永夜冻土那永恒的阴霾与荒凉之中。
路途漫长而单调。四周是千篇一律的灰暗景象：裸露的黑色岩石、低矮扭曲的枯死植被、偶尔可见的白骨残骸、以及远处影影绰绰、游荡着的低级亡灵身影。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，没有太阳，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、微弱而惨淡的光线，勉强照亮前路。空气阴冷刺骨，带着腐土和淡淡硫磺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