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子时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些雪沫子,落在瓦上沙沙轻响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到了丑时,雪沫凝成了片,一片叠一片,将汴梁城的轮廓捂得厚软模糊。守夜的更夫沈梆子从西街转到东街,手里的竹梆子越敲越慢。笃,笃,笃。每一声的间隔,都比前一声拉长些许。
她停在漏刻房窗根下,朝冻僵的掌心哈了口白气。
窗纸破了个洞,洞里透出昏黄的光。光里映着一个佝偻的影子,正俯在案前。影子右手蜷在袖中,左手捏着一管笔,笔尖在纸上慢慢磨着,发出沙沙的细响,与雪声混在一处。
是陆残水。
他在刮铜壶箭上的水碱。那具皇祐三年造的铜壶,传到他手里已是第三代。壶嘴的螭首磨秃了角,壶身的星宿纹被经年的水垢糊得只剩浅痕。可箭还是准的,至少看上去是准的。铜箭上刻着一百个刻度,水涨箭浮,箭指“丑时三刻”时,本该是寅时初。
然而今夜,箭指“丑时三刻”已有半柱香工夫,窗外的天色却依旧黑沉如泼墨。
陆残水停了笔。
他伸出那只废了的右手,虚虚拢住冰凉的壶身。掌心那道烧伤的旧疤贴上铜壁,传来极细微的震颤。咚,咚,咚。是水滴接连落进下方受水壶的声音。可这“咚”与“咚”之间的间隔,似乎比昨日慢了。
慢了多少?
他闭上眼,在心中默数。数到第七下时,怀中骤然一烫。
是那枚罗盘。
青铜盘身,不过巴掌大小,盘心悬着一根磁针,针尖在琉璃罩下正簌簌发抖。这是师父咽气前塞进他怀里的,说“壶漏能骗人,星星不会”。三年来,这罗盘总在古怪的时辰、古怪的地方发烫,烫得他胸口也留下一道疤,形状竟酷似北斗的勺柄。
此刻,它烫得像块烧红的炭。
陆残水将罗盘摸出,凑到油灯下细看。磁针正在疯转,转得盘心那滴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水银也随之晃动,荡出一圈圈虚影。虚影之中,针尖划过“丑”字,划过“寅”字,最终死死钉在——
“卯”。
卯时?
可此刻分明是丑时。窗外的沈梆子还在敲着梆子,那是丑时三刻独有的调子,他听了三年,绝不会错。
罗盘又烫了一分。
烫得他左手一颤,笔掉落在纸上。笔尖饱蘸的辰砂混着孔雀胆的汁液,在纸上泅开一滩暗红,形如凝血。
便在此时,窗外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雪压断枯枝,而是重物坠地的声响。“噗”的一声,沉闷得如同麻袋摔进厚厚的棉絮堆。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一声急过一声,最后连缀成片,竟像夏日暴雨狂暴地砸在瓦上。
可砸出来的并非雨声,是人声。呻吟,闷哼,骨骼碎裂的脆响,还有刀锋划开皮肉时那种特有的、湿漉漉的嗤啦声。
陆残水吹灭了灯,就势滚到窗下。
他以残掌贴地,青砖传来清晰的震动。不是一人,是至少五人,正从三个方向逼近。脚步极轻,踏雪无声,应是高手。可高手的呼吸不该如此凌乱,乱得像被人扼住了咽喉。
他听见衣袂破风,有人跃上了院墙。听见金属轻磕,是刀柄无意间碰响了屋瓦。还听见……水声?
滴答。
滴答。
温热而粘稠的液体,正从高处不断滴落,砸在积雪上。一滴,两滴,而后汇成一滩,缓缓漫开,渗入砖缝。
浓烈的血腥气混在凛冽的风雪中,顽强地钻过窗缝,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屏息等待着。
也许等了十息,也许等了半柱香。直到院墙外,传来沈梆子变了调的梆子声。笃笃笃!三声急响,短促如刀锋斩落。
而后,万籁俱寂。
只剩下雪落的声音,和他怀中罗盘持续不断的、低沉的嗡嗡震鸣。
陆残水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。
雪光顷刻间涌入,照亮了院中的景象。